第28章 蜂香蝕骨
暮色漫過棲雲軒斑駁的窗欞時，八名小太監抬著鎏金箱籠魚貫而入。
徐美人跪在青石階前，腕間玉鐲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陛下賜月影紗三匹、青玉冰枕一對、鮮藕蜜露十甕——”
常喜拖長的尾音驚飛簷角灰雀，採薇盯著如月光般柔和的月影紗，眼睛亮得灼人。
徐美人叩首時，玉鐲暗紋裡的蜂蠟正融進腕脈：“嬪妾謝陛下隆恩。”
待人散盡，採薇撫著冰枕裡嵌的寒玉片：“小主快試試這涼簟！尚宮局說這竹絲是泡過薄荷水的。”
她抖開月影紗便往徐美人身上披，“月影紗一匹不下百金，可見陛下心裡是有您的。”
徐美人按住她急切的手：“採薇，我與和妹妹交好，原不是為著爭寵。”
她指尖撫過案頭裂了縫的粗陶罐，裡頭曬乾的薄荷葉泛著銀光，“我入宮多年，唯有她不嫌我這病病怏怏的身子，與我為伴。”
“可如今機會就在眼前！”採薇抓起翡翠頭麵往她鬢邊比：“您瞧這青玉步搖，正配月影紗……”
“採薇！”徐美人突然拔高聲音，“和妹妹待我以誠，我若借著她的情分爭寵，與掖庭那些捧高踩低的有何分別？”
小宮女嚇得跪地，卻仍梗著脖子道：
“奴婢是為您著急！您看鄭貴妃跋扈，皇後嚴苛，在這宮裡若無恩寵，便像柳禦女那般任人欺淩，您若有個好歹，和美人又能護您幾回？”
銅鏡突然被夜風吹倒，映出徐美人蒼白的臉。
她指尖無意識撫上平坦小腹：“你說的……也不無道理。”
徐美人撫著冰玉枕暗紋，心裡竄起一絲暖意。
軒外老槐簌簌落花，混著薄荷香漫過褪色的五色縷——那縷絲絛正靜靜躺在帝王袖中，纏著半片乾枯的薄荷葉。
暮色染透冰裂紋窗紗，皇帝將硃筆往青玉山子上一擱，忽地輕叩案沿：
“今兒在太液池畔見著徐美人，倒比往昔清減了些。”
常喜捧著鎏金蓮花冰鑒近前，涼霧漫過禦案上堆疊的文書：
“徐小主素來愛穿月白襦裙，發間就簪朵木芙蓉，倒比那些滿頭珠翠的瞧著清爽。”
他輕手輕腳擺上碗冰鎮楊梅羹，“前兒她往立政殿請安時，還特意繞道給陛下捎了薄荷香餅。”
皇帝執起銀匙攪動碎冰，簷外合歡花苞正巧被晚風掃落一朵：“甘露殿後閣的竹簟可換了？朕記著她畏暑。”
冰珠撞在琉璃盞壁的清響裡，他忽而輕笑，“戌時傳她來研墨罷，省得你們這群糙手把奏摺勾花了。”
常喜袖中佛塵穗子輕顫：“老奴這就去傳青鸞步輦。徐小主上月曬的荷葉茶正收在冰窖裡，配這楊梅羹最是解膩。”
他退至珠簾外時，驚見荷塘裡一尾紅鯉躍出水麵。
青竹簾卷著薄荷香，春來躬身遞上鎏金托盤：“陛下口諭，請徐小主戌時三刻往甘露殿侍寢。”
簷角銅鈴隨晚風輕晃，驚散案頭將熄的安神香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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