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冰紋榴焰
午後的薄荷香混著魚池水汽漫過湘妃簾,謝書筠翹腳躺在青玉簟上,十二破留仙裙的銀線木香花紋被雪團兒撓成了流蘇穗子。
冬青跪坐在纏枝蓮紋簟邊剝蓮子,忽見蘭林殿的鎏金軟轎掠過九曲廊,石榴紅轎簾上綴著的百子千孫紋晃得人眼暈。
“婉才人真是好福氣!”冬青將蓮子拋向池中錦鯉,“入宮兩月就有喜,小主您說……”
謝書筠反手將鹽漬梅子核彈進鎏金唾壺,正撞得壺身冰裂紋裡的夜明珠亂晃:“昨兒雪團兒打翻的杏仁酪可收拾了?”
她拎起貓兒後頸晃悠,“趕明兒讓它去尚食局偷核桃,省得你閑得數旁人肚皮。”
菱花鏡前的湘妃簾忽地捲起,薄荷香裹著池魚甩尾的水珠撲在謝書筠眼睫上。
她撚著梅子核的手微微一頓,恍惚見甘露殿鎏金漏刻指向寅時的模樣——
常喜公公的皂靴踏著晨露進來,琉璃盞裡的琥珀色湯藥總泛著當歸的澀。
“雪團兒該剪指甲了。”謝書筠突然拎起白貓晃悠,貓爪勾住的銀線木香花紋簌簌斷裂,“昨兒撓破的帳子還沒補呢。”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腕間紅痕,那裡還殘留著昨夜帝王攥她手腕的力度。
池魚“嘩啦”躍出水麵,驚碎了簷角銅鈴的殘響。她望著漣漪裡晃動的鎏金軟轎倒影,忽覺喉間湧起熟悉的苦意——
那是避子湯混著薄荷膏的滋味,總在侍寢後的晨昏從五臟六腑滲出來。
謝書筠忽地坐直身子,腕間玉鐲磕在青玉簟上叮噹一響:“前日敏才人送來的椒鹽酥還剩多少?”
她指尖掠過魚池邊歪倒的薄荷叢,揪下片嫩葉貼在冬青額間,“去取兩包,咱們往朱闌軒喂錦鯉去。”
冬青頂著薄荷葉眨巴眼:“這個時辰敏小主該在石榴林練劍呢,上回還削禿了半棵老槐……”
“正好。”謝書筠拎著雪團兒後頸起身,貓爪勾住的銀線穗子簌簌飄落,“讓元德公公捎個信,就說聽雨閣的魚食罐叫雪團兒踹進池子了。”
她忽地輕笑,眉梢硃砂痣浸在暮色裡,“再帶壇梅子酒——要上回埋在槐樹根下那壇。”
端午的艾草香還未散盡,陳賢妃斜倚在蓬萊殿的竹簟上,指尖撚著一粒暗紅的草紅花籽。
殿外荷園新綻的粉蓮映著粼粼波光,卻照不進她眼底的陰翳。
殿內忽起一陣穿堂風,卷著荷香撲開案上醫書。
陳賢妃按住書頁間“孕婦忌用草紅花”的字樣,輕笑道,“尚食局新貢的蓮花冰模,六宮都道雕工精巧。”
秋澄將雕著纏枝蓮紋的冰模浸入葯汁,濃稠的草紅花漿順著夾層細縫滲入冰芯,在燭光下凝成絲絲血絡。
陳賢妃拈起塊冰雕對著燭火端詳,冰芯暗紋與案頭赤瑛珠的紋路在光影中重疊。
“婉才人孕中畏熱,聽聞她宮裡的酸梅湯都要鎮足三個時辰?”
秋澄會意輕笑,指尖掠過冰窖佈局圖:“冰窖管事已把特製冰模混入大吉殿公用模具,每雕十塊普通冰,必出一塊‘紅蓮冰’。”
她指尖輕叩冰層,暗紅脈絡如蛛網蔓延,“這紋路與敏才人新得的赤瑛珠禁步,可是從一個西域匠人手裡流出來的。”
她將浸毒的棉芯塞進冰模夾層,“敏才人日日去尚食局取鮮果,最喜順道幫人捎帶冰塊。藥性鎖在冰裡化得慢,等婉才人覺出腹痛,早過了兩月有餘。”
陳賢妃撫著冰窖輪班冊子:“當值的劉公公,他那個在浣衣局的侄女……”
秋澄會意介麵:“上月失手洗壞了賢妃娘孃的翟衣,正等著將功折罪呢。”
冰鑒騰起的寒氣在殿內織成蛛網,陳賢妃撫著赤瑛珠禁步的紋路:“西域使臣進貢時說,這赤珠需用雪山冰養護。”
她突然將禁步擲進冰水,珠串浮沉間紅紋與冰芯血絡漸漸相融,“等韓予熙胎落那日,太醫署會查出她日日飲食裡摻著草紅花——而趙琉毓就是‘罪魁禍首’。”
暮色將石榴林染成琥珀色時,趙琉毓的劍鋒正掠過最後一朵榴花。
銀絲蝦須鐲隨她旋身的動作甩出清泉似的響,驚得枝頭白蝶撲稜稜撞落了謝書筠鬢邊的茉莉絹花。
“謝阿筠!”趙琉毓劍尖輕挑,將絹花釘在榴枝,“你這懶貓今日怎麼捨得挪窩?”
石榴裙擺與滿樹紅英融作一片,活像團燒著的雲霞撞進青玉簟。
雪團兒突然竄上趙琉毓肩頭,貓爪勾住她新得的赤瑛珠禁步。
謝書筠晃著梅子酒罈笑倒在竹簟上:“快瞧瞧,這小孽障比你劍法還利索!”
趙琉毓反手將劍穗甩成金蛇遊走的弧度,劍光過處,三丈外的榴枝應聲而斷。
斷枝正巧挑開酒罈紅封,琥珀色的酒液映著暮色,在青玉盞裡漾出粼粼波光。
“嘗嘗這個。”謝書筠指尖蘸著酒液在石案畫烏龜,“上月拿薄荷葉兌了槐花蜜,雪團兒偷喝半壇醉了三日——”
話音未落,雪團兒已躥上趙琉毓髮髻,將她新梳的朝雲近香髻撓成雀兒窩。
榴林忽起一陣穿堂風,卷著酒香驚散采蜜的蜂群。
趙琉毓就著謝書筠的手飲盡半盞,忽地將劍柄往她懷裡一塞:“教你招‘榴火驚蝶’,省得成日躺著長蘑菇!”
劍鋒掠過謝書筠鬆垮的蹀躞帶,金線應聲裂作流蘇。雪團兒叼著斷線竄上老榴樹,驚落簌簌紅英如火星迸濺。
謝書筠拎著裂成漁網的裙裾笑罵:“趙阿蠻!這可是尚服局新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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