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艾墨綴鱗
石榴林的劍氣驚落一地殘紅,趙琉毓收劍入鞘時,腕間銀絲蝦須鐲正撞碎滿池霞光。
謝書筠拎著雪團兒轉過九曲廊,忽見蓮葉深處立著道纖薄如紙的身影。
那人月白襦裙洗得泛了青,發間僅簪一支褪色的木芙蓉,正往池中拋著魚食,指尖比池裡的白鯉還要蒼白三分。
“那是徐美人。”
謝書筠輕聲道,雪團兒在她懷裡打了個哈欠,“陛下登基那年入的宮,算來比咱們早三載。”
她望著徐美人單薄的背影,想起端午宴時瞥見的場景——
滿殿妃嬪襟前都掛著尚宮局特製的五毒紋香囊,唯有這人袖口露著半截褪色的艾草綉帕,連席間分食的雄黃酒都悄悄潑進了花盆。
趙琉毓挑眉:“瞧著比溫昭容還瘦弱些。”
話音未落,雪團兒突然躥下地,叼著徐美人腳邊的魚食罐亂晃。
青瓷罐身繪著褪色的錦鯉,驚得徐美人踉蹌後退,腰間禁步的玉珠撞出零落清響——
竟是寶林位分該有的七顆珠,卻用半舊的五色縷串著。
“雪團兒!”謝書筠忙去捉貓,鬢角的海棠絹花掉進池中。
徐美人俯身去撈,月白衣袖浸了水,腕間隱隱透出艾灸的舊痕。
“不必勞煩……”謝書筠話音卡在喉間,隻見徐美人指尖輕巧一挑,絹花便落在她掌心。
那雙手瘦得能見青筋,動作卻似池中遊魚般靈巧。
徐美人將絹花遞還時,眼尾浮著病弱的淡青:“禦花園的錦鯉最喜紅綢,妹妹下次餵魚,不妨係條絲帶。”
她聲音輕軟如四月柳絮,袖口熏著淡淡的安息香。
趙琉毓忽然注意到她裙角的針腳——金線繡的木芙蓉早磨成了絮,補丁卻是嶄新的月白綢。
謝書筠解下腰間薄荷香囊:“姐姐可要嘗嘗梅子酒?去年埋在槐樹根下的,最是安神。”
徐美人尚未答話,蓮葉深處忽傳來細弱貓叫。雪團兒不知從哪叼來隻濕漉漉的奶貓,正往徐美人裙擺下鑽。
謝書筠瞧著那貓兒琉璃似的異色瞳,忽地輕笑:“這小東西倒會挑人,徐姐姐宮裡的薄荷長得可好?它最愛啃那葉子。”
暮色漫過徐美人蒼白的臉頰,漾開極淡的笑紋:“棲雲軒後院長著野薄荷,妹妹得空……”
她忽然掩唇輕咳,袖中滑落半塊綉著安神草的帕子,“來嘗嘗我曬的薄荷茶罷。”
暮色漫過棲雲軒斑駁的朱漆門時,雪團兒正蹲在徐美人膝頭啃薄荷葉。
謝書筠望著窗欞缺了角的琉璃瓦,忽見簷下懸著串風乾的艾草——正是端午宴上各宮都棄了的舊物,此刻卻串著褪色的五色縷,隨晚風盪出極輕的響。
“姐姐這補丁打得妙極。”趙琉毓拎起徐美人裙角細看,金線磨禿的木芙蓉旁,月白綢補丁上綉著栩栩如生的薄荷葉,“比尚服局那些老嬤嬤的手藝強多了。”
徐美人蒼白的指尖撫過綉紋:“病中無事,拿藥渣染的線。”
她忽然掀開竹簟,露出底下壓著的百衲被——零碎錦緞拚成遊魚戲蓮的紋樣,每條魚眼都綴著不同色的米珠。
“嘗嘗這個。”徐美人捧出鎏金冰裂紋盞,薄荷混著陳皮香漫過裂了縫的瓷麵,“拿曬乾的魚腥草兌了槐花蜜。”
她斟茶時腕間艾灸痕若隱若現,恰與盞上冰裂紋路相映成趣。
趙琉毓仰頭飲盡,忽將劍穗上的赤瑛珠扯下兩顆:“這個給姐姐鑲被麵!”
她指尖戳著錦鯉空洞的眼窩,“趕明兒我削截紫竹來,咱們給棲雲軒紮個新簾子。”
更漏聲裡,徐美人教謝書筠用艾草灰調墨。
細筆蘸著葯香在素帕上勾畫,三兩筆便成尾活靈活現的錦鯉。
雪團兒扒拉著未乾的墨跡,在帕角踩出串梅花印,倒似錦鯉吐出的泡泡。
“原該送你們回禮……”徐美人忽然掀開妝奩底層,取出對褪色的布老虎。
粗麻縫的眼珠歪斜著,虎尾卻精巧地綴著十二顆米珠,“幼弟周歲時縫的,可惜沒等到端午佩上。”
謝書筠指尖撫過虎頭歪扭的“王”字,忽地解下蹀躞帶上的金絲流蘇:“這個配虎尾正合適。”
她將流蘇穗子纏在布老虎頸間,驚見徐美人眼底泛起薄霧般的水光。
棲雲軒的梆子敲過三更時,雪團兒已蜷在百衲被上打呼嚕。徐美人送她們至月洞門。
荷風掠過徐美人褪色的木芙蓉簪,驚起滿庭薄荷香。
暮色漫過九曲廊的琉璃瓦時,趙琉毓拎著徐美人塞給她的薄荷香囊往朱闌軒走。
香囊用的是褪色的霞影紗,裡頭裝著曬乾的魚腥草,混著槐花蜜的甜香從縫隙裡漏出來。
謝書筠抱著徐美人贈的粗陶茶罐往聽雨閣去,罐身歪歪扭扭畫著三條胖錦鯉。
冬青提著燈籠笑:“徐小主這畫工,倒似雪團兒蘸了墨亂踩的。”
罐裡薄荷茶隨步履輕響,驚得池中真錦鯉擺尾相和。
“你瞧這魚眼睛。”
謝書筠就著月色指給冬青看,陶罐上的錦鯉眼用碎瓷片嵌成,在暗處竟泛著瑩藍,“徐姐姐說這是棲雲軒老瓦片上刮的釉彩,夜裡能照見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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