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銀鈴亂禁
柳禦女旋至禦前時,夜風忽捲起麵紗金線,輕紗如煙靄滑落,露出張浸著薄汗的芙蓉麵。
李縝執杯的手驀地頓住,雄黃酒在鎏金螭龍杯沿晃出漣漪:“朕記得——你是綴錦閣的柳氏?”
“嬪妾柳綺言,恭祝陛下端午安康。”
她盈盈下拜,腰間銀鈴禁步垂落如瀑,恰與殿角銅漏聲相和。
燭火將驚鴻髻上的蜂趕菊簪鍍成碎金,映得眼尾一抹緋色愈發鮮活。
鎏金樹燈爆出兩點燈花,李縝端坐寶座之上,目光掠過柳禦女腰間禁步垂落的銀絲流蘇:
“朕記得上林苑馴鹿躍澗時,鹿鈴清音倒與這禁步聲響有七分相似。”
他叩響青玉案,“尚寢局取前年西域進貢的夜光璧來,這般妙音合該配月下流螢。傳旨,綴錦閣今夜掌燈。”
他玄色廣袖拂過青玉案,“翰林院新貢的羯鼓譜缺了‘流風迴雪’的註解——柳卿可願攜銀鈴禁步往甘露殿奏對?”
柳禦女驚鴻髻上的累絲蜂趕菊簪輕顫,似晚風裡將墜的榴花。
她盈盈下拜時月華裙裾鋪作流雲,銀鈴禁步碎出清泉般的韻律:“蒙聖上垂青,妾願焚膏繼晷,以微末之技效犬馬之勞。”
鄭貴妃的鎏金護甲刮過青玉盞沿,發出冰棱似的銳響:“柳禦女這水蛇腰扭得倒比教坊司伶人還活泛,莫不是把含元殿當成了勾欄瓦舍?”
丹蔻指甲戳向柳禦女腰間晃動的銀鈴禁步,“這般狐媚作態,帶壞了宮中風氣可怎生是好!”
“貴妃可知漢宮飛燕舊例?”
帝王忽然將鎏金燭台挪近半寸,跳動的火苗映得柳禦女銀絲流蘇如星河傾瀉。
“太後的仙居殿昨兒剛排了支《踏瑤台》,正缺這般靈動的舞姿解悶。”
柳禦女跪在百鳥朝鳳毯上,腕間銀鈴蓋住昨夜練舞的淤青。
鄭貴妃的團扇絞碎案頭芍藥瓣,蜜漬汁液順著孔雀翟衣金線紋路往下淌。
“陛下聖明。”皇後突然撫掌輕笑,翟衣上的孔雀翎眼綴著南海珠微閃。
“柳禦女這般勤勉,倒是讓本宮想起母後年輕時在太液池跳的《綠腰》——連先帝都贊過‘翩若驚鴻’呢。”
太後腕間佛珠撞出清冷脆響,“哀家老了,不中用了,倒是柳禦女這腰肢軟得很。”
柳禦女盈盈退下,驚鴻髻上累絲蜂趕菊簪映著鎏金樹燈,恍若暮色裡跳動的榴火。
綴錦閣窗欞嵌著的瓷枕碎片,此刻倒似沾了星月光華,在她低垂的眉眼間投下細碎暗影。
鎏金案頭的青玉轉盤悠悠轉動,鄭貴妃輕叩翡翠酒盞,身後藍衣太監立刻捧上鎏金食盒:
“陛下嘗嘗妾小廚房煨的八寶鴨,尚食局取名‘金玉滿堂’。”
揭開盒蓋,鴨腹中竟塞著瑩潤的糯米蓮藕,每一片都雕成如意紋。
李縝執起鎏金筷,夾了塊鴨腹中的糯米蓮藕,笑意漫上眼角:“貴妃小廚房這手藝,倒比尚食局的廚子更精巧,你有心了。”
他從腰間解下蟠龍玉佩,擲入鄭貴妃懷中,“朕的玉佩賞你了,大公主健康聰慧,有功。”
鄭貴妃撫著蟠龍玉佩上的“縝”字刻痕,九尾鳳釵流蘇亂顫,“謝陛下。”
麗婕妤的粉衣宮女碎步上前,鎏金托盤上瑪瑙杯泛著蜜色:
“奴婢替主子敬陛下一盞雄黃酒,裡頭調了槐花蜜,最是解暑。”
杯沿艾草葉擺成小舟模樣,正浮著兩粒枸杞充作龍舟鼓。
瑪瑙杯中的槐花蜜酒一飲而盡,帝王指尖輕彈杯沿,驚得枸杞小舟晃悠:“麗婕妤這心思靈巧,當賞!”
常喜公公立時捧來一對金累絲嵌紅寶臂釧,那釧上螭紋竟與李縝箭袖的龍紋暗合,“端午驅邪,正合你這跳脫性子。”
麗婕妤喜滋滋戴上臂釧,瑟瑟石鐲與紅寶撞出碎玉似的響,“嬪妾謝陛下恩賞。”
謙美人急得鼻尖冒汗,慌忙呈上青釉碟:“嬪妾親手剝的荔枝……”
話未說完,琉璃盞傾翻的脆響驚破絲竹聲,荔枝肉滾過鎏金案上未乾的雄黃酒漬,正停在李縝手邊。
帝王擱下銀箸,冕旒玉藻遮住眼底冷光:“謙美人這剝荔枝的功夫,倒比掖庭新來的灑掃宮女還毛躁。”
謙美人九鸞銜珠冠歪斜半寸,顫巍巍伏地:“嬪妾該死……”
“去佛堂抄百遍《心經》。”李縝指尖抹過案上酒漬,在青釉碟邊緣拖出蜿蜒水痕,“錯一字,加十遍。”
常喜公公立時捧來檀木匣,內裡《金剛經》封皮泛著陳年香火氣。
謙美人謝恩時,發間鸞鳥銜珠釵勾住百鳥朝鳳毯金線,生生扯落三顆米珠。
皇後撫過翟衣上振翅欲飛的孔雀翎,九尾鳳冠垂珠紋絲未亂。
她含笑望著謙美人顫抖的背影,護甲尖卻深深掐進掌心——
上月才用兩斛東珠替這蠢貨壓下打碎禦賜花瓶的事,今日又當眾出醜。
鎏金燭火在百鳥朝鳳毯上投下扭曲暗影,恰似她心底翻湧的厭棄。
殿角銅漏聲裡,皇後默誦三遍《女則》,方壓下將茶盞擲向那蠢鈍背影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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