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珠胎亂玉
鎏金燭台的光暈暗了三成時，席間已有妃嬪離了座——
金絲牡丹紋繡鞋遺落在百鳥朝鳳毯邊緣，珠簾後閃過月華裙裾的流光，不勝酒力的早溜去太液池吹風，精明的正躲在九曲廊數粽子葉。
謝書筠正叼著荔枝核畫烏龜，忽見玄色龍紋廣袖拂過案頭。
李縝指尖點著她盤裡七扭八歪的粽子：“和美人這‘五毒驅邪粽’倒是別緻，朕瞧著怎麼像隻炸毛的鵪鶉？”
“陛下聖明。”謝書筠把粽子皮團成球，“嬪妾原想綉個香囊，奈何雪團兒把絲線全撓成了漁網。”
李縝忽從袖中抖出塊鮫綃紗，月光似的料子蓋住她沾滿糯米的指尖：“明日讓尚服局送十匹去聽雨閣。”
金絲楠木護指刮過粽子球表麵的鹹蛋黃渣，“雪團兒的爪子也該磨磨了，省得下回撓破朕的奏摺。”
常喜公公立時捧上鎏金纏絲玉鈴鐺：“尚寢局新製的驅蚊鈴，掛帳角最妙。”
李縝將鈴鐺係在她鬆垮的蹀躞帶上：“再讓雪團兒撓壞東西，朕就命它去暴室逮耗子抵債。”
鎏金燭台的光暈籠罩著婉才人的月白裙裾，她伸手欲取案上雄黃酒盞時，指尖突然發顫。
銀絲禁步“噹啷”撞上青玉案，淺碧披帛如春水滑落委地。
“陛下……”婉才人喉間逸出半聲氣音，淺碧披帛如春水滑落，露出腕間褪色的五色縷。
突逢驟變，李縝霍然起身時冕旒玉藻掃翻鎏金酒壺，琥珀色的雄黃酒潑在百鳥朝鳳毯上。
婉才人仰麵跌進帝王臂彎時，霞影紗袖口掃落鎏金燭台，跳動的焰光正映出她眉心硃砂痣褪了顏色。
“婉才人？”翡翠扳指蹭過她慘白麪頰，李縝半跪在百鳥朝鳳毯，玄色皂靴碾碎滿地石榴籽，朱紅汁液濺上婉才人新裁的霞影紗，倒似雪地裡綻開的紅梅。
“傳太醫——！”
滿殿妃嬪僵在紫檀席座。
鄭貴妃的丹蔻指甲陷進團扇湘妃竹骨，皇後扶在鸞鳳椅的鎏金護甲深深掐進檀木紋。
三十六盞蓮紋宮燈將帝王陰沉的側臉投在青磚地，晃動的影如蟄伏的獸。
李縝玄色龍紋廣袖掃開珠簾，大步流星跨進含元殿東暖閣。
婉才人月白裙裾拖過青磚地，發間珠釵“叮”地滑落，正撞碎在龍紋屏風底座。
帝王將人輕放在填漆螺鈿榻上時，鎏金樹燈的光暈正籠住她慘白如紙的麵容。
孟太醫提著藥箱踉蹌撞進門，藥箱銅角在門檻刮出刺耳銳響。三指扣上婉才人腕間時，他官袍後襟已被冷汗浸透。
“如何？”李縝指尖拂過婉才人散亂的鬢髮，翡翠扳指蹭到她冰涼的耳垂。
孟太醫突然撩袍跪地，藥箱裡銀針撞出清越聲響：“恭喜陛下！婉小主這是喜脈！”
滿殿艾草香倏地凝滯，謝書筠瞥見皇後護甲尖劃過青玉盞，盞底未化的冰裂紋正映出她驟然緊縮的瞳孔。
鄭貴妃的九尾鳳釵流蘇驟顫，瑟瑟石禁步撞碎案頭青玉粽，“孟太醫診仔細了？”
“脈如滾珠已足兩月。”孟太醫捧出鎏金針匣，“許是端午宴飲氣血激蕩，才致暈眩之症。”
李縝指尖撫過婉才人平坦小腹，龍紋箭袖裡漏出半截褪色的五色縷——
原是當年衛采女給他係的端午長命縷，“蘭林殿所有宮人月例翻倍，即刻撤了青玉枕換鵝羽軟墊！”
“恭喜陛下！”江充儀捧著掐絲琺琅手爐柔聲率先賀喜，暖煙混著艾草香漫過她新染的丹蔻，“婉妹妹這胎氣清正，定是位聰慧的小皇子。”
暖閣外忽起此起彼伏的賀喜聲，鄭貴妃的九尾鳳釵撞得屏風叮噹響：
“到底是韓大人治水有功，連帶著婉妹妹的福澤都似洛河水般滔滔不絕呢。”
“妾給陛下道喜。”麗婕妤假笑著撥弄瑟瑟石禁步，瑪瑙珠子纏住婉才人遺落的銀絲披帛，“隻是這龍胎貴重，婉妹妹可要當心別學那洛河堤——瞧著結實，暴雨一來就潰了。”
婉才人羽睫輕顫，錦瑟跪在榻前哭出聲：“小主月事素來不準，還好上天垂憐......”
她重重叩首，金磚地映出額間血痕，“奴婢愚鈍，求陛下責罰。”
“罷了。”李縝虛扶婉才人坐起，玄色皂靴碾碎半顆遺落的雄黃艾草丸，“尚宮局撥兩個精通婦科的嬤嬤過去，另外，賜軟轎出行。”
婉才人指尖揪住帝王襟前螭龍紋，霞影紗袖口露出半截褪色的五色縷：“妾今晨還嫌錦瑟熏的安神香太濃......”她忽地破涕為笑，“原是這個頑皮孩兒作怪。”
“今夜朕宿在蘭林殿。”李縝突然揚聲道，驚得外殿摔碎兩盞蜜漬梅子罐。他指尖掠過婉才人新染的丹蔻，“讓尚寢局把鎏金燭台換成羊角宮燈，省得晃了你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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