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榴火舞影
五月的榴火燒紅了含元殿簷角,皇後扶著九鸞銜珠步搖落座時,十二幅金線孔雀翟衣掃落滿地石榴花瓣。
新染的丹蔻點在彤史冊上:“諸位妹妹既都過了明路,端午宴上更該謹言慎行——”
“賢妃這身月白紗裙倒是清涼。”
鄭貴妃突然用團扇挑起陳賢妃的銀線披帛,瑟瑟石鐲子撞出清響,“隻是這洛神紋繡得精細,倒像尚服局上月給本宮製的寢衣花樣?”
她朱紅蹙金裙擺故意掃過對方繡鞋,金絲海棠紋勾住銀線鎖邊。
陳賢妃慢條斯理撫平披帛:“貴妃說笑了,尚服局給各宮製的夏衣都是江南新貢的冰蠶絲。”
她目光落在麗婕妤茜色舞裙上,“倒是麗妹妹這金粟紋別緻,本宮恍惚記得——前兒陛下賞西域使臣的貢緞也是這般花色?”
麗婕妤腕間銀鈴瓔珞亂顫:“賢妃娘娘好記性,這料子原是陛下嫌老氣賜給妾的。”
她發間鴿血石偏鳳簪晃到謝書筠眼前,“和美人這銀簪倒是素凈,莫不是太後賞的壓鬢舊物?”
謝書筠正偷摸往袖袋藏椒鹽酥,聞言吐出半片杏仁殼:“麗姐姐眼毒,這簪子是雪團兒從老槐樹洞扒拉出來的。”
她故意晃了晃發間半枯的石榴花,殘瓣簌簌落在蹀躞帶上,“尚服局送來的新簪沉得很,倒不如這殘花戴著輕快。”
“都住口!”皇後護甲突然敲上青玉盞,碧螺春灑在百鳥朝鳳毯上,“端午祭祖在即,你們倒有閑心爭這些針頭線腦!”
她丹鳳眼掃過謝書筠鬆垮的腰帶,“和美人侍奉聖駕辛苦,賞鎏金雄黃香囊一對驅邪避毒。”
鬆月捧著香囊近前時,謝書筠扯開金線流蘇細看:“這蠍子紋繡得活靈活現,趕明兒讓雪團兒照著抓老鼠!”
鎏金香囊在指尖轉了個圈,雄黃粉簌簌落在石榴裙上。
“和妹妹慎言。”豫昭媛突然出聲,艾草清香隨她抬手盈滿殿宇,“雄黃克五毒是祖宗規矩,豈能與狸奴頑笑。”
她鬢角的新鮮艾葉滴著露水,青玉禁步卻纏著褪色的五色縷。
謹修媛突然指著謝書筠腰間:“你那蹀躞帶怎的少了兩枚金鉤?莫不是侍寢時……”
話音未落就被敏才人的笑聲打斷:“謹姐姐這五毒腰帶係反了,蜈蚣腦袋沖著後腰呢!”
滿殿霎時笑倒一片,皇後突然撫掌:“到底是年輕熱鬧,本宮瞧著比尚樂局的歌舞鮮活。”
她指尖掠過謝書筠袖口沾的杏仁渣,“隻是端午宴上若有誰學那狸奴偷食——”鎏金護甲突然折斷石榴花枝,“便去暴室數三日粽子葉罷!”
廊外忽起喧嘩,小太監捧著帶露的龍舟艾草進殿。
謝書筠趁亂將雄黃香囊係在雪團兒頸間,貓兒追著流蘇穗子竄了出去,金鈴鐺驚飛了簷下築巢的燕子。
承香殿的龍涎香燃得過分濃烈,鎏金燭台上凝著厚厚一層蠟淚。
鄭貴妃的護甲劃過彤史冊,“陛下這月宿在了蘭林殿、聽雨閣、竹韻齋……偏就是不來本宮的承香殿?”
“娘娘……”小宮女話音未落,青玉茶盞已在她腳邊迸裂。
柳禦女捧著新調的鵝梨帳中香進來時,正撞見鄭貴妃扯斷九尾鳳釵的珍珠鏈。
她茜色紗袖下的手腕還帶著昨日被香灰燙出的紅痕:“娘娘息怒,妾新製的香……”
“廢物!”鎏金瓷枕擦著柳禦女耳際砸在百鳥朝鳳屏風上,“調個香都學不會,尚宮局選秀時是瞎了眼麼!”
鄭貴妃的朝雲近香髻散下半縷青絲,丹蔻指甲陷進對方腕間嫩肉,“端午宴前再調不出像樣的香——”
柳禦女跪在滿地碎瓷中,驚鵠髻上的石榴絹花沾了香灰:“妾定當竭盡所能……”
“滾去抄《香譜》!”鄭貴妃掀翻鎏金香爐,香灰撲上柳禦女新裁的月華裙,“抄不滿百遍就在暴室跪著抄完!”
子時的梆子敲過第三響,柳禦女抱著《香譜》踉蹌回承香殿西側綴錦閣。
月光漏過十二幅茜紗窗,正照見案幾上未收的調香器皿——鎏金香匙還沾著昨日被鄭貴妃打翻的蘇合香。
柳禦女攥緊染著墨痕的袖口,銅鏡映出她頸間未消的紅痕。
綴錦閣與主殿不過隔著三丈遊廊,鄭貴妃晨起擲的瓷枕碎片,此刻還嵌在窗欞木紋裡。
“總得熬到端午宴......”她蘸著殘茶在青磚上練折腰步,腕間舊傷蹭出星點血痕。
醜時的更漏漫過教坊司朱牆,柳禦女拎著食盒推開綠腰坊的門,指節上墨痕未乾。
綠腰坊掌事姑姑嗅到盒中櫻桃畢羅的甜香,終是鬆了口:“醜正三刻到寅時,西廂樂室歸你。”
菱花鏡前,柳禦女解開高領襦裙,頸間被香爐燙出的紅痕正巧用螺子黛繪成落梅妝。
她足尖點上青磚地時,腕間舊傷牽扯出鑽心的疼——三日前被茶盞劃破的傷口又滲出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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