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槐蜜黃連紋
三更梆子驚破殘夜,常喜捧著翡翠膏候在簾外。
李縝蘸著翡翠膏的指尖懸在謝書筠腰窩上方,燭光將青紫傷痕照成碎裂的琉璃。
她伏在龍紋褥間如折翼的蝶,薄荷香混著藥膏的苦氣漫過汗濕的脊線。
“別動。”他扣住她欲縮的肩頭,掌心下的肌膚顫如新雪落枝。
“疼就出聲。”他鬼使神差放輕力道,藥膏在掌心搓熱了才按上她脊背。
謝書筠的臉埋在錦被間,唯有散落的青絲隨著動作輕晃,發梢掃過鎏金床柱上盤繞的螭龍,驚落昨夜未乾的燭淚。
常喜在簾外輕咳第三聲時,李縝正將最後一點膏體抹在她紅腫的腿間。
謝書筠突然掙開束縛滾到床角,裹著百子千孫帳像隻結繭的蝶。
他盯著空了的翡翠盞,忽地扯過半幅龍紋褥蓋住她裸露的肩:“十床金絲被今夜就送去——”喉結滾了滾又補半句,“給你那蠢貓墊窩。”
菱花鏡映出她踉蹌下榻的背影,素銀簪歪插在鬆散的髮髻間。
李縝摩挲著掌心殘留的葯香,忽覺這薄荷氣比往日更苦三分——原是謝書筠的淚浸透了錦被夾層的安神香。
謝書筠倚在轎輦軟墊上,腰腹的鈍痛像浸了水的宣紙層層洇開。
食盒裡薄荷香早散了,獨留龍涎香混著血腥氣,倒似禦藥局煎糊的避子湯。
她忽地掀開轎簾,驚飛簷角棲著的灰雀——那雀兒翅膀撲棱的弧度,竟與昨夜帝王扯落床幔的手勢如出一轍。
褪下繁複宮裝時,謝書筠望著銅鏡裡斑駁痕跡,忽覺甘露殿的龍榻與暴室刑凳也無甚分別。
雪團兒竄上妝台打翻螺子黛,她蘸著黛粉在宣紙上畫了尾胖頭魚,魚眼睛點得格外圓:
“冬青你說,那些削尖腦袋往龍榻鑽的人,是圖這渾身碎瓷似的疼?還是——”話音被夜風揉碎在薄荷叢裡。
謝書筠忽地想起帝王最後那個眼神——分明掐著她脖頸,眸光卻像在雪地裡找糖吃的稚童。
她將畫紙揉成團擲向魚池,驚得錦鯉擺尾躍出水麵,月華在濕淋淋的魚鱗上淌成銀河。
原來所謂恩寵,不過是裹著金箔的黃連,偏偏六宮粉黛甘之如飴。
夤夜,承慶殿的月光漫過奏摺堆疊的案頭,李縝執筆的手忽地懸在“謝氏書筠”四字之上。
冰裂紋盞中的殘茶晃出漣漪,他恍惚瞧見昨夜龍紋褥間——謝書筠發間素銀簪滑落時,那抹清淩淩的眸光竟比案頭夜明珠更灼人。
“常喜,研墨。”
帝王忽地扯過尚宮局新貢的灑金箋,筆鋒在“和”字上洇開濃墨。
鎏金燈樹爆出燈花,恰似謝書筠被他咬破唇珠時,眼尾濺開的星點水光。
“謝氏女書筠,性秉柔嘉,質賦沖和......”狼毫掃過織金雲紋,驚起幾縷薄荷香——原是謝書筠遺落的香囊正壓在玉璽之下。
李縝撫過囊麵歪扭的錦鯉紋,忽想起她疼極時仍專註數著帳頂流蘇的模樣,呼吸輕淺如太液池初融的薄冰。
窗外忽有夜風卷落槐花,幾瓣沾著露水的白蕊正巧落在“和”字硃批上。
李縝望著花影在灑金箋上洇開的淡痕,竟與謝書筠昨夜鎖骨處的咬痕重疊,“……素嫻禮訓,深得朕心。”
他忽地輕笑,“再讓尚食局送罐薄荷糖去——要摻了槐花蜜的那種。”
常喜捧著聖旨退出時,瞥見“和美人”三字映著晨曦,竟似謝書筠常戴的那串月光石鏈子。
甘露殿簷角銅鈴叮咚,恍惚傳來一縷極輕的嘆息,似她昨夜指尖撫過帝王暴起青筋時的剋製,又似龍涎香散盡後殘荷墜入池水的漣漪。
五更天的梆子剛敲過,常喜便捧著明黃聖旨踏進聽雨閣,謝書筠正蜷在湘妃榻上給雪團兒梳毛,發間素銀簪歪斜地別著半塊椒鹽酥。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老太監拖長的尾音驚得錦鯉池水花四濺,“謝氏書筠,性秉柔嘉,質賦沖和,素嫻禮訓,深得朕心,晉封和美人,賜鎏金纏枝鏡十二麵、東海珊瑚屏風一架、軟煙羅二十匹......”
常喜剛唸完聖旨尾音,謝書筠已盈盈拜倒:“臣妾謝陛下隆恩。”鎏金鏡麵映出她低垂的眉眼。
常喜捧著纏絲瑪瑙糖罐,指腹輕撫冰裂紋釉麵:“這罐子原是陛下私庫裡的前朝古物,平日連貴妃娘娘都碰不得呢。”
他覷著謝書筠神色,將罐口旋開半寸,“您聞聞這槐花香——是陛下晨起練箭時,見玄武門老槐開得正好,當即射落命尚食局取蜜。”
薄荷清氣混著槐甜漫出來,冬青忽地輕呼:“小主瞧這糖塊兒,竟雕成了木槿花樣!”
常喜眯眼笑道:“尚食局連夜尋了三位雕糖匠人,陛下挑燈批摺子時還親自選過花樣——說木槿清簡,最合小主心性。”
冬葵捧著描金漆盒近前,盒中金瓜子鋪在錦緞上燦若星河。常喜的拂塵梢頭微顫:“小主這賞賜太重......”
“公公操勞該得的。”謝書筠指尖掠過槐花蜜糖罐,薄荷清氣漫過她袖口木香花紋,“冬葵,把雲霧茶包兩匣,給常公公潤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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