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椒鹽枕上詔
承慶殿內鎏金香爐騰起青煙,常喜捧著朱漆食盒跪在丹墀下:“陛下,太後娘娘請時申時三刻往仙居殿用膳。”
他枯枝似的手指在盒麵“謝”字家紋上頓了頓,“說是……謝才人已候在佛堂抄經。”
李縝硃筆在盧兆庭貪墨案的摺子上劃過血痕:“朕這位舅舅,倒比禦史台的言官還心急。”
他忽然將沾著硃砂的狼毫擲進筆洗,“前日剛遞了刑部複核的案卷,今日便急著要討彩頭。”
常喜盯著食盒縫隙漏出的棠梨木香,那是謝太後宮裡特有的熏香:“老奴聽聞謝大人在刑部......”
“他自然要替嫡妹鋪路。”他指尖掠過奏摺上“謝景晏”三字,那是謝家嫡子剛遞的鹽鐵案陳情書,李縝突然輕笑一聲,“好啊,他們要恩寵,朕給他們。”
仙居殿的鎏金燭台爆了個燈花,謝書筠捧著雪蓮酥的指尖微微一顫。
太後斜倚在纏枝蓮紋榻上,丹蔻指甲叩著青玉案:“謝才人,還不快給皇帝佈菜。”
“陛下嘗嘗這杏仁酪。”謝書筠舀了半勺甜羹,瓷勺故意在碗沿刮出刺耳聲響,“尚食局說用的是北疆苦杏仁,最是敗火。”
李縝抬眼時,正撞見她把椒鹽酥悄悄往袖袋裡藏。十二破留仙裙的銀線在燭火下亂晃,活像禦花園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謝才人倒是顧念朕的口味。”他忽然夾起塊椒鹽酥,“聽聞你宮裡養了隻專偷點心的狸奴?”
太後腕間佛珠微動:“皇帝若是喜歡,讓謝才人今夜帶著點心去承慶殿......”
“太後娘娘說笑了。”謝書筠突然起身斟茶,薄荷香囊的係帶正巧勾住皇帝玉佩。
“嬪妾那狸奴野性難馴,昨兒還把尚寢局送的鴛鴦枕撓成了漁網。”她袖中椒鹽酥簌簌落在青磚上。
李縝忽地輕笑出聲,冕旒玉藻隨著顫動掃過謝書筠手背:“無妨,朕的龍榻經得起抓撓。”
他指尖掠過她袖口沾著的魚食碎屑,“聽聞聽雨閣的錦鯉胖得翻不過身?”
戌初時分,謝書筠抱著食盒跟常喜往承慶殿去。冬青急得直扯她禁步:“姑娘好歹補個胭脂!”
“補什麼?”她順手抹了點椒鹽在唇上,“你瞧這顏色,可比尚服局的口脂鮮亮。”夜風捲起十二破留仙裙,露出裡頭杏子黃的軟錦褲。
承慶殿的龍涎香裹著薄荷清氣,謝書筠剛將鎏金食盒擱上紫檀案頭,十二破留仙裙的銀線刺繡忽地勾住椅腿雕花。
她踉蹌扶案時袖擺掃落青玉盞,瓷勺“叮”地滾落龍紋毯。
謝書筠蹲身去拾滾落的瓷勺,雲鬢間素銀簪微晃,藏在髮絲裡的薄荷膏遇著燭火暖意,清冽香氣便絲絲縷縷沁出來。
她仰首時碎發掃過帝王袍角,眸中映著跳動的燭焰:“陛下恕罪,嬪妾......”
話未說完,腕子忽然被溫熱掌心裹住。李縝指尖還沾著硃砂批紅,在她虎口處蹭出一道緋色:“謝才人這薄荷香,倒是比雪蓮酥對朕胃口。”
掌心驀地收緊,謝書筠腕間九鸞鐲撞在案沿的脆響驚破暖帳。她仰頭時發間素銀簪挑落,青絲掃過帝王襟前未乾的硃批。
“陛下……”謝書筠指尖抵住龍紋暗綉,“尚寢局的嬤嬤說……”餘音隨著輕顫的尾音漫開,混著薄荷香料的清冽氣息。
李縝忽地鬆手,鎏金燭台在他眼底投下搖曳的影:“常喜,今夜聽雨閣掌燈。”
他背身撫過腰間褪色的五色縷,“戌時三刻,朕要看到那支素銀簪。”
謝書筠蹲身拾簪,耳尖薄紅染透芙蓉麵。
聽雨閣內菱花鏡前燭火輕晃,謝書筠指尖撫過素銀簪的纏枝紋,冬青捧著鎏金妝奩的手微微發抖:“姑娘好歹描個遠山眉,尚容局新貢的螺子黛......”
“描得再精巧,夜裡燭火一熄又有誰瞧見?”銅鏡裡映出她唇角輕抿的弧度,胭脂筆懸在頰邊遲遲未落。
發尾沾著的柳絮被夜風捲起,正巧落在未合的《女則》冊頁間,蓋住了“柔順貞靜”四個字。
冬青急得去扶她鬆垮的雲髻:“可尚寢局的嬤嬤特意囑咐......”
“囑咐要戴九鸞銜珠冠?還是要熏百合甜香?”謝書筠突然輕笑,腕間玉鐲磕在妝奩邊沿,“你當陛下是來瞧首飾的?”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暗繡的纏枝蓮,那是入宮前阿孃熬了三夜繡的。
更漏滴到戌時二刻,她忽地起身,十二破留仙裙曳過青磚地:“取那對明月璫來。”
銅鏡裡芙蓉麵浮起薄紅,聲音卻穩得彷彿在吩咐晚膳菜式,“到底不能墮了謝氏女的名頭。”
冬青含著淚將耳墜穿進她耳洞時,謝書筠望著鏡中少女低垂的眉眼,忽然輕聲道:“阿孃說女子頭一回......”
話音戛然而止,菱花鏡裡映出她攥緊裙裾的指尖,骨節泛著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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