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葯爐憶舊
觀風殿的銅葯爐騰起裊裊青煙,黨參混著陳皮的苦香在殿中瀰漫開來,絲絲縷縷,經久不散。
溫昭容坐在小爐前,將半匙蜂蜜慢慢攪進葯湯,琥珀色的蜜在褐色的葯汁裡打著旋兒,漸漸融為一體。
她穿了一件半舊的秋香色襦裙,發間隻簪了一支素銀簪,通身上下沒有幾件首飾,整個人溫婉得像一幅淡墨山水畫。
大皇子李懷瑜蜷在藤編搖椅裡,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捏著一本《千字文》,小嘴一張一合地默唸著。
他今年五歲,生得瘦弱,麵色蠟黃,臉頰上幾乎沒什麼肉,顯得一雙眼睛格外大。念幾句便咳幾聲,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了誰。
溫昭容聽著那咳嗽聲,手下動作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卻什麼都沒說,隻將葯湯攪得更勻了些。
大皇子忽然支起耳朵,蠟黃的小臉上泛起一層病態的紅暈,眼睛亮了起來:“是父皇的腳步聲。”
溫昭容手一抖,葯匙磕在鈞窯碗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還沒來得及起身,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經走到了她身後。
“陛下萬安。”溫昭容連忙放下藥匙,轉身便要行大禮,卻被一雙有力的手攙住了。
李縝扶著她站定,指尖帶著薄繭,輕輕摩挲過她腕間那道舊疤。
那是十七年前留下的痕跡,彼時他還是個不受寵的皇子,在皇子所裡無人問津,一碗熱湯潑過來,是她撲上去替他擋了,滾燙的湯汁澆在她手腕上,從此留下這道疤,再也褪不去。
溫昭容手腕微微顫了顫,垂下眼,沒有說話。
大皇子掙紮著要從搖椅上下來行禮,李縝已俯身將孩子連人帶毯抱上了膝頭,動作輕柔得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看著兒子瘦削的小臉,從袖中掏出一隻布老虎,遞到孩子麵前。
“阿瑜可還認得這物件?”
那布老虎縫得粗糙,針腳歪歪扭扭,棉花從豁口處漏出幾縷,露出裡麵泛黃的棉絮。
虎鬚已經掉了一根,另一根也歪歪斜斜的,像是隨時要斷。虎眼睛是用黑線縫的兩個疙瘩,一大一小,瞧著有些滑稽。
大皇子接過布老虎,小手摸了摸那隻豁口,搖了搖頭。
溫昭容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隻布老虎上,眼眶倏地發熱。
她認得,那是衛采女縫的舊物。她活著的時候,沒有什麼能給兒子的,隻能笨手笨腳地縫一隻布老虎,陪他度過那些無人問津的童年時光。
溫昭容忙轉過身,假裝去添炭,不讓皇帝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葯吊子裡翻騰的葯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黨參混著陳皮的熱氣氤氳開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恍惚間,她彷彿回到了十七年前的皇子院。
那時的四皇子李縝,生母不受寵,自己也不被重視,在皇子所裡活得像個透明人。
旁人在玩耍嬉鬧時,他在讀書;旁人聚在一處討好父皇時,他在練字。
他刻苦用功,常常一個人對著牆角背誦《帝範》,背到嗓子沙啞也不肯停。
她那時還隻是個宮女,被分派到皇子所當差,看著那個孤零零的少年,心裡說不出的酸楚。
她偷偷給他藏吃的,有時是一塊糕點,有時是一顆糖漬梅子。
他背書背累了,她便端一碗熱湯過去,看他小口小口地喝下去,眉眼間的疲憊慢慢化開。
“當年你哄朕喝葯的法寶,如今倒便宜這小子。”李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
溫昭容轉過身,見他從荷包裡摸出一顆糖漬梅子,塞進大皇子嘴裡。
大皇子含著梅子,酸得眯起了眼,卻笑得露出了兩顆小米牙,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幾分孩子該有的鮮活氣。
溫昭容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眼底的淚意卻更濃了。
二更梆子響時,大皇子攥著布老虎,在碧紗櫥裡睡熟了。
小小的身子蜷縮在錦被中,手裡還緊緊捏著那隻豁了口的布老虎,嘴角掛著一絲口水,不知在做什麼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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