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訓
秀女們紛紛屏息凝神,低眉垂首,儼然一派嫻靜祥和。
徐尚儀掃了一眼堂中眾人,目光在傅氏、蕭氏以及安無恙身上一一掠過,而後輕咳一聲道:“今日春雨綿綿,便請諸位秀女在堂中誦讀《內訓》吧!”
說著,便有太監宮女將一份份精裝書籍送至每一位秀女手上。
這《內訓》入手透著墨香,安無恙捏了捏,這厚度……隻怕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唸完的。
連個繡墩都冇有,就這麼站著誦讀,這既是敲打、也是責罰啊。
秀女們並無品階,自然是說不得半個“不”字的,且徐女官這麼做,很有可能是代表了太後的意思。
因此連傅氏也乖乖捧起了《內訓》。
徐尚儀正色道:“《內訓》乃先仁孝太後所著,先太後德才兼備、賢淑慈愛,此書更是字字珠璣,望諸位秀女用心研讀。”
說罷,徐尚儀揚聲道:“接下來,我背一句,諸位秀女便跟著誦一句。”
安無恙咋舌,這徐女官是把整部《內訓》都背下來了嗎?
眾人少不得齊聲稱“是”,仁孝皇後徐氏,乃是當今皇帝生母,亦如今這位徐太後的親姐姐。論輩分,徐尚儀也得稱呼一聲族姑母。
“吾幼承父母之教,誦《詩》、《書》之典,職謹女事……”徐尚儀的聲音清晰明亮,每一個秀女都聽得真真,連忙捧書跟誦。
……
“蒙先人積善餘慶,夙被妃庭之選……”
……
“貞靜幽閒,端莊誠一,女子之德性也。”
……
“怠惰恣肆,身之殃也……”
……
外麵細雨綿綿,誦讀之聲已漸弱。安無恙估摸著這會子已經過了早膳的時辰,腹內空空,又站著誦讀良久,如何不乏累?
忽地耳側傳來“咕嚕”一聲,眼角餘光一瞥,赫然見趙鬆蘿苦哈哈地揉著肚子。
這孩子正是長身體年紀,哪裡扛得住餓?
但《內訓》才誦讀了不到三分之一呢!
“戒奢者,必先於節儉也……”徐尚儀仍舊字字有力。
眾秀女亦跟著誦讀戒奢啊節儉啊。
……
這先太後,閒著冇事寫這麼多《內訓》作甚?!安無恙漸覺雙腿痠乏、腹內愈發饑饉。秀女中身子弱的已有些站不穩了。
徐尚儀卻視而不見,依舊揚聲道:“人非上智,其孰無過?過而能知,可以為明。”
秀女們低低弱弱,誦讀聲已不再齊整。
徐尚儀蹙了蹙眉,孫尚儀見狀,忙柔聲道:“徐姐姐,這《女訓》已經誦讀了近半,這時辰也不早了,不如讓秀女們先去用膳吧。”
徐尚儀掃了一眼那幾個身量瘦弱的秀女,已經歪歪斜斜,不成禮儀了,她暗自搖了搖頭,“罷了,今日先散了吧。”
眾人頓時如蒙大赦。
回到屋舍,早膳早已被送了來,甚至都快涼透了。趙鬆蘿顧不得許多,撲上去便是狼吞虎嚥。
這可失了規矩了,安無恙連忙關緊了房門,“你慢點吃,又冇人給你搶。”
“我都快餓死了!那徐尚儀還叨叨叨背個不停!太冇人性了!”趙鬆蘿嚥下口中米飯,氣呼呼道。
安無恙急忙一把捂住她的嘴,“可不能亂說!徐尚儀可是太後母族親眷,亦是仁孝皇後族人晚輩。”
趙鬆蘿撅了噘嘴,“無恙姐姐你也快吃吧,要不然就要涼透了。”
安無恙這才落了座,幸好隔三差五多有打點,因此這飯食的分量倒是不少,滿滿一碗粳米飯,配一碗粉蒸肉、一碗燉豆腐。
今日難得,米飯軟硬適中,粉蒸肉鮮美,豆腐雖有些碎,但味道尚可。
兩人皆是無言,相視乾飯。
飯畢,雨也停了。
安無恙開啟支摘窗,見日正中天,不禁咋舌,竟已是中午了。
午後宮女來傳話,說不必去前庭學規矩了,叫眾秀女各自在屋舍內研讀《內訓》。
趙鬆蘿癱在床上,翻看那本《內訓》,撇撇嘴,扔到了一旁,“我最不耐煩讀書了!”
安無恙坐在床邊,笑著說:“這可是仁孝皇後所著,好歹該熟讀纔是。”
閨閣之時,安無恙也不耐煩學這些勞什子糟粕東西。
既然要入宮,先太後的書自然不能一無所知。
趙鬆蘿已經眯上了眼睛,“容我睡一會兒……”
罷了罷了,正在長身體的孩子,是得多吃多睡。安無恙上前為她蓋好了被子,才繼續研讀《內訓》。
此番誦讀內訓之後,那幾個站都站不穩的嬌弱秀女便被黜落了。
三日後,徐尚儀傳達太後懿旨,召見秀女前往頤寧花園賞花。
(請)
內訓
名為“賞花”,實則是最終的選閱終於到來了。
安無恙內牛滿麵。
學了一個多月的規矩禮儀,在此期間,已有十幾個秀女因規矩禮儀不佳被黜落,迄今僅剩下三十餘人。而趙鬆蘿雖然一開始學得不怎麼樣,但學得也還算認真仔細,漸漸的,倒也有模有樣。
而那傅含英雖然屢生事端,但孫尚儀和徐尚儀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叫她留到了最後。
秀女們皆已及笄,年長者亦不過十**歲,都是如花一般的年歲。
這一日均是天不亮就起身,忙活活梳妝粉飾,務求將自己裝扮得完美無瑕,更有無數人暗中渴盼著麵見君王。
但是可惜了,今日頤寧花園選閱,並不見天子禦駕,隻見身穿翟服、儀容華貴的年輕女子攙扶著一位稍見年長、同樣一身翟服的婦人走下翟輿。
眾人來不及細看,早有太監揚聲高呼:“太後孃娘駕到!皇後孃娘駕到——”
繁花葳蕤之處,秀女們紛紛斂衽跪拜,並齊聲道:“參見太後孃娘,娘娘千歲金安!參見皇後孃娘,娘娘萬福如意!”
徐太後看上去不過三十許的樣子,嗯,因為她確實隻有三十五歲。
安無恙入宮前,安清泰早已為她細細科普了後宮狀況。大虞朝皇帝也同樣姓虞,今上乃是璟字輩,但皇帝登基後便去了字輩,免諸兄弟避諱改名。
因此皇帝的名便與唐高祖一般,取一個“淵”字。(安無恙:虞淵?芋圓?!那倒是蠻好吃的!)
皇帝生母是先帝元後、仁孝皇後徐氏,但仁孝皇後在皇帝少年之時便去世了,如今的太後是皇帝生母的親妹妹、是先帝繼後。
這位徐太後既是皇帝的繼母,也是親姨母,因此據說皇帝十分孝順太後,視之如生母。
徐家祖上是開國八公之一的寧國公,原本已經累降為永寧伯,但出了大小徐氏兩位皇後,因此二位太後之父被再度追諡為國公,而今太後之兄亦是寧國公。
開國八公原本皆已冇落,但徐家的再度榮耀顯然是一個可以效法的先例。
所以安清泰才毫不猶豫拒絕了晉康侯府的再度聯姻。
這天底下的乘龍快婿,又有誰比得過皇帝呢?
皇後謝氏乃是隆慶侯謝賾之女、永貞郡王孫邑的外孫女,出身顯赫、儀態端莊,生有長公主明玉,可惜無子。反倒是最得皇帝寵愛榮貴妃易氏生有一子,極為得皇帝喜愛。
隻不過今日榮貴妃倒是並未現身。
入宮前,安清泰自是千叮萬囑,皇後出身顯赫,又是中宮,自是不能得罪,榮貴妃寵冠六宮,更是要小心應對。
皇後謝氏親自攙扶著太後入亭中落座,徐太後掃了一眼還跪拜在地的眾秀女,這才徐徐道:“西南又生了亂子,皇帝分身無暇,今兒是來不了了。”
秀女們不少人暗暗失落,安無恙卻惦記著西南,如果她記得不錯,靖川侯傅含章貌似便是因為平定西南之功才封的侯,如今……靖川侯怕是又要出場了。
怪不得傅含英那般惹事生非,尚儀女官紛紛視而不見。
“都平身吧。”徐太後麵露溫和之色,“哪個是秀女傅氏?”
一襲嫣紅對襟織金襖子的傅含英俏麗一笑,快步上前,蹲身萬福:“臣女傅氏參見太後孃娘。”
太後飛快掃了傅氏一眼,麵露笑意:“果然是個標緻的孩子。”
皇後謝氏陪坐在太後身側,亦含笑道:“打扮得也鮮豔喜人,想來皇上會喜歡的。”
傅氏臉頰微微泛紅道:“太後孃娘、皇後孃娘過獎了。”
太後端的是一副十分滿意的樣子,“多大年紀了,叫什麼名字?”
傅氏忙道:“臣女傅含英,今年十七了。”
太後頷首,瞥了一眼身側的徐尚儀:“模樣好、規矩也好,賜她如意佩。”
一旁的漢白玉桌上赫然有一方烏漆大盤,盤中是一枚枚如意雲紋的玉佩,而除了玉佩之外,旁邊還有一隻剔紅大捧盒,盒中是一朵朵絹花。
賜如意佩,意味著獲選宮妃。
而賜絹花,便是落選的意思。
隻不過能留到最後,拿一朵絹花回去,亦算殊榮了。日後議親,也可說是在宮中學好了規矩禮儀,得了太後恩賞之人。
當然了,若真隻得了絹花,絕大多數人心裡並不會高興就是了。
那傅氏大喜過望,忙不迭跪拜叩首,雙手接過那白玉如意佩,叩首道:“謝太後孃娘恩典!”
謝皇後見狀,目光瞬間幽邃了幾分。
安無恙暗暗搖頭,隻謝太後,不謝謝皇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