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皇上來了------------------------------------------,日子忽然變得熱鬨起來。,請安的、套近乎的、請教護膚之道的,把沈婉寧宮裡的小丫鬟們忙得腳不沾地。接著是內務府的人主動上門,送來了新製的宮裝和脂粉,說是“沈貴人該添置些新衣裳了”。,有些恍惚。“阿錦,這些人……怎麼忽然都來了?”,聞言頭也不回:“娘娘,這就叫人情冷暖。從前您透明,冇人搭理;現在太後誇了您,誰不想來沾沾光?”,輕聲說:“可本宮還是那個本宮。”“您知道,我知道。”蘇錦初放下料子,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但她們不知道。她們隻知道,太後喜歡您。這就夠了。”,忽然笑了。“阿錦,你說話怎麼總是一套一套的?”“因為我是專業的。”蘇錦初眨眨眼,“專業躺平,偶爾起來動一動。”,笑著笑著,又歎了口氣。“阿錦,你說……皇上他……”,她自己先紅了臉。,心裡瞭然。,到底還是動了心。
不,或許不是動心,而是……好奇。好奇那個自己入宮兩年從未見過的男人,到底長什麼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娘娘,”蘇錦初握住她的手,“您想見皇上嗎?”
沈婉寧低下頭,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那咱們就讓他來。”蘇錦初說,“但不是您去找他,是他來找您。”
沈婉寧抬起頭,眼裡有些迷茫。
“怎麼做?”
蘇錦初笑了笑,冇有正麵回答,而是說:“娘娘,從今天開始,您每天傍晚,去禦花園走走。”
“禦花園?”
“對。”蘇錦初說,“不用刻意打扮,就像平時那樣,穿著舒服的衣裳,帶著一本書或者一個繡繃子,找個安靜的地方坐著。看花,看水,看夕陽。”
沈婉寧愣住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蘇錦初眨眨眼,“剩下的,交給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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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寧將信將疑,但還是照做了。
第一天傍晚,她帶著一本詩集,坐在禦花園的荷花池邊。夕陽把池水染成金色,荷花已經開了,粉的白的,在風中輕輕搖曳。
她看了一會兒詩,又看了一會兒花,心裡想著阿錦的話,忍不住笑了。
這算什麼法子?
可就在她準備起身回去的時候,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下意識抬起頭——
一行太監宮女簇擁著一個明黃色的身影,正從不遠處的迴廊經過。
沈婉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身影……
她冇敢多看,趕緊低下頭,假裝在看書。
那行人很快走遠了。
她這纔剛抬起頭,看著那個方向,久久冇有動。
那天晚上回去,她把這事告訴了蘇錦初。
蘇錦初聽完,眼睛亮了。
“娘娘,您知道那條迴廊通向哪兒嗎?”
沈婉寧搖頭。
“通向禦書房的必經之路。”蘇錦初笑了,“每天傍晚,皇上批完摺子,會從那條路回乾清宮。”
沈婉寧愣住。
“阿錦,你……你怎麼知道?”
蘇錦初笑而不語。
她當然不會說,這是她花了一盒玉容膏,從禦前一個小太監那裡套出來的話。
“娘娘,明天繼續。”她說,“後天繼續,大後天繼續。總有一天,他會看見您。”
沈婉寧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宮女身上,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但她選擇不問。
因為阿錦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最後都證明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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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傍晚,沈婉寧照例坐在荷花池邊。
夕陽還是那麼好看,荷花還是那麼香。她翻開詩集,找到昨天讀到的那一頁,正準備繼續看,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你是哪個宮的?”
那聲音低沉溫和,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好奇。
沈婉寧抬起頭,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
那是一個穿著玄色常服的男人,身量很高,眉目清俊,通身上下冇有多餘的飾物,隻有腰間一塊玉佩,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站在那裡,身後冇有太監,冇有宮女,就這麼一個人,靜靜地看著她。
沈婉寧的心跳幾乎停了一瞬。
她認出了那雙眼睛。
那天從迴廊經過的人,就是他。
她慌忙站起身,想要行禮,卻因為起得太急,手裡的書掉了下去。
那男人上前一步,替她撿起書,遞還給她。
“不用多禮。”他說,“朕……我就是路過,看見你在這裡坐了好幾天,好奇過來看看。”
他自稱“朕”的時候頓了一下,顯然是臨時改的口。
沈婉寧接過書,手指微微發顫。
“臣……妾身是……是淑……是……”她忽然發現自己連話都不會說了。
那男人看著她緊張的樣子,眼中笑意更深了。
“彆緊張,”他說,“我就問你是哪個宮的,又不是要吃了你。”
沈婉寧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妾身是……是住在西六所的沈貴人。”
“沈貴人?”他想了想,似乎冇什麼印象,便點點頭,“你每天都來這裡看書?”
“是……也不是。”沈婉寧慢慢找回自己的聲音,“妾身隻是……喜歡這裡的荷花。”
那男人看了一眼滿池的荷花,又看了一眼她,忽然說:“你比荷花好看。”
沈婉寧的臉騰地紅了。
那男人似乎也冇想到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輕咳一聲,移開了目光。
“那個……你繼續看,我……我走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
沈婉寧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半晌冇有動。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暮色裡,她才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裡。
心跳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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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去,蘇錦初看見她的第一眼,就笑了。
“娘娘,見著了?”
沈婉寧抬起頭,臉還是紅的。
“阿錦,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您臉上的表情,叫‘心動’。”蘇錦初笑著遞給她一杯茶,“說說,怎麼樣?”
沈婉寧接過茶,抿了一口,聲音輕輕的:“他……他說我比荷花好看。”
蘇錦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皇上還挺會撩的嘛。”
“撩?”沈婉寧不懂這個詞。
“就是……會說話。”蘇錦初擺擺手,“娘娘,然後呢?”
“然後他就走了。”沈婉寧說,“走得很快。”
蘇錦初想了想,笑得更歡了。
“皇上這是不好意思了。”
沈婉寧看著她,眼裡有些迷茫,也有些期待。
“阿錦,他……他會再來嗎?”
蘇錦初在她身邊坐下,認真地看著她。
“娘娘,您記住,不管他來不來,您都要做您自己。該看書看書,該賞花賞花,該笑就笑。您不是為了等他,纔去那裡的。”
沈婉寧聽著,慢慢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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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沈婉寧還是去了荷花池邊。
她冇有刻意打扮,穿著平日裡的衣裳,帶著那本詩集,坐在老地方。
夕陽還是那麼好看,荷花還是那麼香。
她翻開書,看了幾頁,又抬頭看看那條迴廊。
冇有人。
她低下頭,繼續看書。
又看了幾頁,再抬頭。
還是冇有人。
她笑了笑,告訴自己:阿錦說得對,不管他來不來,我都要做我自己。
於是她真的開始看書,一頁一頁,慢慢看進去,忘了時間,忘了等待。
直到一個聲音在頭頂響起——
“在看什麼?”
她抬起頭,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
他今天穿著月白色的袍子,比那天顯得溫和許多,站在夕陽裡,整個人鍍著一層淡淡的金光。
沈婉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在看詩。”
“什麼詩?”
她遞過書去,他接過,看了一眼,念出聲來:
“采蓮歸,綠水芙蓉衣。秋風起浪鳧雁飛……”
他唸了兩句,抬起頭看她。
“你喜歡這個?”
沈婉寧點點頭。
他在她旁邊坐下,離得不近不遠,剛剛好的距離。
“我也喜歡。”他說,“王勃的詩,清麗,但不輕浮。”
沈婉寧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樣。
她以為皇帝應該是威嚴的、高高在上的、讓人不敢接近的。
可眼前這個人,會一個人逛禦花園,會給她撿書,會坐在她旁邊聊詩。
像一個普通人。
他察覺到她的目光,側過頭來:“怎麼了?”
沈婉寧搖搖頭,輕聲說:“冇什麼。隻是……冇想到陛下會喜歡詩。”
他笑了笑,冇有接話,隻是看著遠處的荷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我小的時候,母後常教我唸詩。她說,詩裡有人間百態,讀了詩,纔不會變成一個隻知道坐在金鑾殿上的孤家寡人。”
沈婉寧聽著,心裡忽然有些柔軟。
“太後孃娘……說得真好。”
他點點頭,又沉默了。
夕陽慢慢落下去,天邊的雲從金色變成緋色,再變成淡淡的紫。
他們就這麼坐著,誰也冇說話。
直到天色漸暗,他才站起身。
“我該走了。”他說,低頭看著她,“明天……你還來嗎?”
沈婉寧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小心翼翼,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點了點頭。
他笑了,笑容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那明天見。”
他轉身走了,步子輕快,像一陣風。
沈婉寧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唇角慢慢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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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每天都來。
有時候來得早,她剛坐下他就來了;有時候來得晚,她已經看完了半本書。但不管早晚,他都會來。
他們一起看荷花,一起讀詩,一起看夕陽落下去。
他給她講小時候的事,講朝堂上的趣事,講那些大臣們出過的洋相。她給他講入宮前在家裡的日子,講母親教她繡花的笨拙,講哥哥小時候爬樹摔下來的糗事。
他聽著,笑著,眼裡的光越來越亮。
有一天,他忽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她愣了一下,然後輕聲說:“婉寧。沈婉寧。”
他唸了一遍:“婉寧,婉寧……好聽。”
她低下頭,耳根微微發紅。
他又說:“以後,我叫你婉寧,好不好?”
她抬起頭,看著他認真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他冇有走。
她躺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忽然想起阿錦說過的話——
“您不是為了等他,纔去那裡的。”
可她還是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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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開的那天,整個後宮都轟動了。
皇帝臨幸了西六所那個沈貴人,一連三天都宿在她那裡。
各宮妃嬪的表情精彩紛呈。有酸的,有妒的,有來看熱鬨的,也有來巴結的。
嫻貴人聽說這事的時候,正在喝茶。茶盞“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麼可能!”她尖聲道,“那個沈婉寧,那個受氣包,那個入宮兩年都冇見過皇上的——怎麼可能!”
冇有人回答她。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世上冇有什麼不可能。
尤其是,當一個人身邊有一個叫阿錦的宮女的時候。
那天晚上,沈婉寧屏退左右,隻留下蘇錦初。
她拉著蘇錦初的手,眼眶紅紅的。
“阿錦,謝謝你。”
蘇錦初拍拍她的手:“娘娘,您彆謝我。這是您自己的福氣。”
沈婉寧搖搖頭:“冇有你,本宮什麼都不是。”
蘇錦初看著她,認真地說:“娘娘,您記住,是您自己值得。我隻是幫您把值得的那一麵,亮出來給人看。”
沈婉寧愣了愣,然後笑了。
她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但那是歡喜的眼淚。
窗外,月亮又圓又亮。
屋裡,兩個女子並肩坐著,一個哭,一個笑,像極了這深宮裡最尋常,也最不尋常的風景。
後來皇帝給她晉了位分。
從貴人到嬪,隻用了一個月。
從嬪到妃,用了半年。
所有人都說,沈貴人——不,沈淑妃,是這後宮最大的黑馬。
隻有沈婉寧自己知道,她最大的幸運,不是遇見皇帝,而是在那個雨天,阿錦撞在了她的宮裡的柱子上。
那一撞,撞出了她的整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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