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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的庫房裡。
燭火被晚風撩得忽明忽暗,將鎏金狼首鼎的影子拉得老長。
整個偌大的房間裡,隻有兩人。
陳皓坐在一張臨時搬來的梨花木椅上,麵前站著個穿著青布短褂的老工匠。
此人是工部最擅長修複金銀器的巧手。
據說祖上三代都在宮裡修補古玩,一手“無痕補金”的手藝堪稱一絕。
號稱修補王。
被陳皓用‘臉麵’加重金連夜請了來。
王工匠圍著鼎轉了三圈,枯瘦的手指在裂縫邊緣輕輕叩擊,最後搖了搖頭。
“掌事,這裂縫深及內膽,鎏金層下的青銅胎都裂了,要想真正修複如初,至少得三個月。”
“先熔金補胎,再鎏新金,最後做舊,一步都不能省。”
陳皓從袖中摸出個沉甸甸的錦袋,往桌上一倒。
二十兩黃金滾出來,在燭火下閃著刺目的光。
“王師傅,聖皇壽宴就在兩日後,我要的不是複原,是‘看上去’複原。”
老工匠的眼睛頓時直了,喉結滾了滾。
“掌事的意思是……”
“我要它在宴會上看起來完好無損,哪怕隻是層表皮功夫。”
王工匠的眼睛亮了亮,卻還是皺著眉。
“掌事說笑了,這鼎是要擺在太和殿正中的,文武百官和外邦使臣都看著,稍有破綻就是掉腦袋的罪過。”
“聖皇每年收到的貢品能堆滿三間庫房,”
陳皓淡淡道。
“去年西域送的羊脂玉佛,今年吐蕃獻的金甕,哪件不是稀世珍寶?”
“討個好兆頭罷了,這鼎不過是巨戎族的心意,陛下掃一眼便過去了,誰會湊到跟前去細看?”
他拿起一塊金錠,在指間掂了掂。
“隻要過了壽宴,這鼎便會入國庫封存,往後三五十年都未必再露麵。到那時,誰還記得它裂過?”
王工匠的喉結動了動,目光在金銀上打了個轉,又看向那道裂縫。
“可這裂縫太紮眼了,尋常的貼金法子瞞不過去一眼……”
“我要的就是瞞過那一眼。”
陳皓打斷他,將錦袋往對方麵前推了推。
“我知道王師傅的‘飛金法’在京城是一絕,用金箔混著魚鰾膠層層疊疊補上,再用秘法做舊,遠看與原物無異,對吧?”
這話一出,王工匠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詫。
這“飛金法”是他家祖傳的絕技,專用於應付這種急功近利的場麵,從不外傳,陳皓竟連這個都知道。
很顯然在請他過來之時,就派專人調查過了。
“掌事既然清楚,該知道這手藝的代價。”
王工匠舔了舔嘴唇。
“金箔要好,魚鰾膠得用三年以上的老膠,最要緊的是……得有現成的金液打底,不然黏不住。”
陳皓心裡明鏡似的,所謂“金液不好拿”,不過是想再要些好處。
他咬了咬牙,從懷裡又摸出個小些的錦袋,裡麵是十兩小金錠。
“這是額外的,買金液的錢。”
王工匠掂了掂沉甸甸的金子,臉上終於露出笑紋。
“掌事爽快!您放心,今晚我就開工,明早卯時準保讓您看不出半點痕跡。”
他小心翼翼地將金銀收進工具箱,又從箱底摸出個黑布包,開啟竟是幾十片薄如蟬翼的金箔和一小罐琥珀色的膠。
“這是家傳的老膠,黏性足,乾了之後還帶點啞光,跟舊鎏金一個色。”
陳皓看著他熟練地調配膠水,忽然覺得一陣肉痛。
這些銀子金子,大半是白公公留的遺產和皇後孃娘之前賜予的五百兩黃金。
本打算用來買青翼蝙蝠砂的,如今卻要填進這無底洞裡。
他暗自罵了句:“這幫蛀蟲,辦朝廷的事,花的全是老子的私房錢。”
王工匠像是冇聽見,隻顧著用鑷子夾起金箔,蘸了點膠水往裂縫上貼。
“掌事,您就等著瞧好吧。我這法子,遠看金光閃閃,近看……隻要冇人敢伸手摸,就出不了岔子。”
陳皓站起身,最後看了眼那鼎。
“王師傅,此事若成,我再送您十兩金子。但若出了紕漏……”
他冇說下去,可眼底的冷意讓王工匠的手頓了頓。
“掌事放心!”王工匠拍著胸脯。
“我兒子還在太學讀書,絕不會拿全家性命開玩笑。”
陳皓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他心裡清楚這不過是權宜之計。
可眼下,能撐過壽宴這關,纔有機會說活著。
要不然的話,連活著都難。
回到住處,小石頭見他臉色不好,遞上杯熱茶。
“乾爹,那工匠靠得住嗎?”
陳皓呷了口茶,茶梗在杯中打著轉。
“靠不住也得靠。記住,現在就去將庫房外增派三倍人手,一隻蒼蠅都不能飛進去。”
他揉了揉眉心。
“等先過了這關,再說其他的。”
……
夜色漸深,庫房裡的燭火卻亮了整整一夜。
王工匠的身影在鼎前忙碌著,金箔與膠水的氣息混在樟木香氣裡。
天快亮時,老工匠直起身,抹了把汗:“掌事瞧瞧?”
陳皓走上前,離三丈遠看了半晌,又伸手摸了摸裂縫處,果然光滑如新,不由得點頭。
“好手藝。”
他讓人取來剩下的黃金遞給老工匠。
“記住,今日之事,爛在肚子裡。”
老工匠揣著黃金,連滾帶爬地走了。
等他走後,陳皓細心檢視那狼首鎏金鼎,整夜冇有休息。
忽聞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小石頭興奮的呼喊。
“乾爹!抓到了!我們抓到白蓮教的奸細了!”
陳皓回過頭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隨即起身快步走出屋門。
“人在哪?”
“就在庫房外的柴房裡,是昨夜守地道陷阱的弟兄們抓到的。”
陳皓沉吟了一下,然後開口道。
“去把劉掌司叫來,就說……抓住了白蓮教的餘孽。”
有些麻煩,萬一出了事,總得有人背鍋。
而他,則是要做那個將功勞攬在懷裡的人。
小石頭快步跟上陳皓的腳步,臉上難掩激動之色。
“據說這奸細半夜想從地道裡鑽進來檢視動靜,結果正好踩中了咱們設下的絆索,被逮了個正著。”
陳皓點點頭。
他倒要看看,這個白蓮教的奸細究竟長什麼樣,敢如此大膽,來尚宮監中偷偷摸摸。
來到柴房外,兩名小太監正守在門口,見到陳皓過來,連忙躬身行禮。
“掌事。”
“開門。”
陳皓沉聲說道。
小太監連忙開啟柴房的門,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麵而來。
陳皓定了定神,邁步走了進去。隻見柴房的角落裡,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被綁在柱子上,
嘴裡塞著布條,頭髮淩亂,臉上滿是汙泥,看不清長相。
“把他嘴裡的布條拿下來。”
聽聞陳皓吩咐,小石頭上前,一把扯掉了漢子嘴裡的布條。
“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抓我?”
漢子開口嘶吼道,聲音沙啞難聽。
陳皓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如炬。
“白蓮教的教徒,潛入尚宮監,意圖破壞巨戎族貢品,挑起兩國戰亂,你說我們為什麼抓你?”
漢子聽到“白蓮教”三個字,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又恢複了凶狠的模樣。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隻是個迷路的百姓,不小心走到這裡來的!”
“迷路?”
陳皓冷笑一聲。
“迷路能迷到後宮中,找到庫房後麵的地道?迷路能正好在地道裡被我們抓到?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他轉頭對小石頭使了個眼色,小石頭會意,從懷裡掏出一塊繡著白蓮的布片,扔到漢子麵前。
“你認識這個嗎?”
漢子看到那塊布片,瞳孔猛地一縮,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
“這是從地道儘頭找到的,”
陳皓緩緩說道。
“上麵的絲線和你身上衣服的絲線,可是一模一樣。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漢子沉默了,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陳皓見狀,繼續施壓。
“我知道你們白蓮教的規矩,不外傳教義,不泄露機密。”
“但你要想清楚,你現在落在我們手裡,若是不肯招供,等待你的隻有死路一條。”
“可若是你肯老實交代,說出你們在京城的據點和其他同黨的下落,我或許還能饒你一命。”
漢子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動搖,但很快又被凶狠取代。
“什麼白蓮教,老子不知道!我勸你速速放了我。”
“你可知道我身後的人是誰,彆說你一個小小的閹狗,就算是錦衣衛來了,也要將我乖乖的請出去。”
“若是知道了我身後是誰,隻怕會嚇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