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皓心中已然明瞭。
單憑這些流民乞丐。
就算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來西廠門前猖狂。
這些人身後,定然有人指示。
而這京都城內,最想看西廠笑話。
最想在他成立第一日便給他一個下馬威的,除了東廠之外,再無旁人。
果然。
不等陳皓開口,那群乞丐見叫罵無效,為首那人怪笑一聲。
竟從懷裡摸出兩片竹板,隨後有板有眼地敲打了起來。
而見到有人帶頭之後,其餘的乞丐也紛紛附和,用破碗爛瓦敲擊地麵,一時間叮噹作響。
“竹板這麼一打呀,彆的咱不誇!”
“誇一誇這新建的閹廠,西廠的名頭大!”
“冇根的公公坐大堂,占了俺們安身地,蓋起這大廈!”
“娘孃的旨意口頭講,王法全都放一旁,可憐俺們這些苦哈哈,冇吃冇喝又冇法!”
這蓮花落編得粗鄙不堪,卻字字句句都在戳西廠的脊梁骨。
說他們強占民地,說他們無視王法。
更是陰陽怪氣的嘲諷起來了陳皓的宦官身份,太監之身。
“找死!”
李豬兒、張遷等人氣得臉色鐵青,雙拳緊握。
西廠成立第一天,竟被人堵在門口如此羞辱,這口氣如何能忍?
陳皓麵色依舊沉靜,但那雙微眯的眼眸中,已然寒芒閃爍。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以雷霆手段鎮住場麵。
西廠的威嚴便會蕩然無存,日後必將淪為整個京都的笑柄。
他朝著身側的李豬兒不動聲色地遞去一個眼色。
“嘿!”
李豬兒等的就是這個授意!
他一聲獰笑,壯碩如小山般的身軀猛然踏前一步。
而後順手抄起碗口粗的水龍棒,筋肉虯結的手臂一振,棒身舞出“呼呼”的風聲。
“給臉不要臉的狗東西!你們這些人聚眾犯事,罔顧法規。”
“今天爺爺就送你們去六扇門地牢裡唱個夠!”
......
話音未落,李豬兒便如猛虎下山般,提著水龍棒朝著那唱得最歡的領頭乞丐當頭砸去!
這一棒若是砸實了,對方就算是不死也得落個筋斷骨折。
那些乞丐見狀,嚇得魂飛魄散,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然而,就在那水龍棒裹挾著惡風,即將落下之際。
“住手!”
一道清朗的聲音自遠處傳來。
“西廠好大的官威!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對一群手無寸鐵的乞丐下此毒手!朝廷法度何在?!”
那聲音由遠及近。
李豬兒的動作猛然一滯。
水龍棒停在半空,帶起的勁風吹得那乞丐髮髻散亂。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晨霧之中,一隊人馬正緩緩行來。
為首者,騎著一匹神駿的白馬,身著灰色長袍,頭戴紗帽,似乎是一箇中年男人。
此刻,這人緩步上前,朝陳皓拱了拱手。
“陳公公,彆來無恙啊。”
“原來是孫千戶!”
陳皓認得此人。
這人名喚孫有財,乃是東廠的一名千戶。
平日裡負責監視京都城內的各大市井幫派。
對方此刻在這裡出現,這些乞丐聚眾東廠,定然與他少不了關係。
“孫千戶,這是何意?”
陳皓聲音平靜。
“陳督公見諒,孫某也是奉命行事。這些可憐人,說是這地方原本是他們的棲身之所,如今被強行占了去,無處可去,便來喊冤。”
“孫某身為朝廷命官,自然要為民做主,帶他們來討個說法。”
“討個說法?”
陳皓冷笑一聲。
“這地方乃是前朝廢棄衙門,荒廢多年,如今皇後孃娘欽賜於西廠,一切手續齊全,何來強占一說?”
孫有財眼珠一轉。
“話雖如此,可這戶部的文牒……孫某怎麼冇見著?”
“依大周律,凡新建府衙,必得戶部批文方可動工,而閹人身份需要司禮監首肯,不知道陳督公,這各種文牒可有?”
此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了幾分。
司禮監乃是宮中內宦掌權之地,凡涉及宮中事務,皆需其過目。
雖說西廠是皇後孃孃親下聖旨設立,但若真要較真,這戶部的批文確實是個程式。
陳皓心中冷笑。
這孫有財分明是故意刁難。
司禮監如今由東廠魏公公一派把持。
西廠成立之事雖有聖旨,但那批文雖然要走戶部,但涉及內監之事卻要司禮監披紅。
若真要走司禮監,隻怕要拖上數月,甚至被駁回。
皇後孃娘深知其中利害,這才讓西廠先斬後奏,待成立後再補手續。
如今孫有財拿這個做文章,分明是要給西廠挖坑。
“孫千戶好算計。”
陳皓淡淡道。
“司禮監批文之事,自有娘娘與朝中諸公定奪,何須你來置喙?”
“陳督公此言差矣。孫某也是為了大周律法著想。若是西廠規製有誤,傳出去豈不是壞了規矩?更何況……”
他話鋒一轉,指著西廠正門。
“另外這府衙規製,乃是用的前朝衙門規格,這可是僭越之罪啊!”
此話一出,圍觀的乞丐們立刻又開始叫嚷起來。
“對對對!僭越之罪!”
“這是要造反啊!”
“我大周律法不容!”
陳皓眼中寒光一閃。
這孫有財步步緊逼,分明是要借題發揮,給西廠扣上一頂大帽子。
若是任由他胡攪蠻纏下去,隻怕今日西廠牌匾掛不成,反倒要惹來一身麻煩。
.....
“僭越?”
陳皓笑了一下。
隻是那笑容裡冇有什麼暖意。
原本喧鬨的人群,在他這無聲的壓迫下,不自覺地安靜了下來。
“孫千戶,你可知這西廠的匾額,是何人所題?”
孫有財一愣,下意識地抬頭看去,那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知道是皇後孃孃的筆跡。
“自然是皇後孃娘禦筆親題。”
“那你又可知,這西廠府衙的圖紙,在動工之前,曾呈送鳳儀宮,由娘娘她老人家親自過目硃批?”
“你說本督僭越,是說本督膽大包天,還是說要違逆鳳意?”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住孫有財。
“還是說,在孫千戶眼裡,皇後孃孃的硃批,竟比不上你東廠所謂的規矩?”
“甚至……是娘娘她老人家,親手批下了一樁僭越大罪?!”
“你!你血口噴人!”
孫有財臉色瞬間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
彆說是他,就是東廠的魏公公也承擔不起!
現如今蘇皇後名為攝政、監國,實則乃是整個大周之主。
質疑皇後,便是等同於謀逆!
“我西廠的一切都是皇後孃孃的旨意!現在你們東廠的人跑來叫囂,這是在打皇後孃孃的臉?
“至於戶部的文牒……”
“娘孃的聖旨在此,便是最大的文牒!孫千戶,你是在教本督做事,還是在教皇後孃娘做事?”
“咱家……咱家不敢!”
孫有財雙腿一軟,幾乎要從馬背上跌下來。
他千算萬算。
冇算到陳皓竟如此乾脆利落地將皇後孃娘這張虎皮扯了過來。
而且還用得如此滴水不漏,讓他連半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陳皓不再看他,那雙陰鷙的眸子緩緩掃過那群早已噤若寒蟬的乞丐。
他停在那個唱蓮花落的領頭乞丐麵前。
“你方纔唱得很好。”
陳皓的聲音很輕柔,但是卻讓那乞丐如墜冰窟。
“本督很喜歡!”
話音未落,陳皓甚至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賞。”
“遵命!”
一直侍立在側的張遷應聲而出!
一道黑影閃過,張遷的身形快如鬼魅,瞬間便欺至那乞丐身前。
那乞丐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便被張遷一手掐住脖子,另一隻手如同鐵鉗般捏住了他的下頜。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脆響響起!
鮮血瞬間從那乞丐的口中噴湧而出,伴隨著幾顆斷裂的牙齒。
他的下巴被硬生生卸掉,整張臉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
隻能發出“嗬嗬”的漏風聲,再也唱不出一個字來。
張遷將他隨手如一條死狗般丟在地上,又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扔在地上。
“督公賞你的,拿去治傷。”
這血腥而利落的一幕,徹底擊潰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這些乞丐們之前憑人數,在京都中做些敲詐富戶的事情還行,何曾見過如此血腥的一幕。
此刻早就被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四散奔逃,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圍觀的百姓更是嚇得麵無人色,紛紛後退。
看向陳皓和李豬兒的眼神中,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雷霆手段!
這纔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殺人誅心!
整個西廠門前,頃刻間鴉雀無聲。
陳皓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慢條斯理地用絲帕擦了擦手,目光重新落回麵如死灰的孫有財身上。
“孫千戶,還有事嗎?”
“冇、冇事了……”
孫有財的聲音都在顫抖。
這位陳督公,乃是人榜第六,殺過白蓮教的外景宗師血屠法王。
就連那凶榜第二的沈無鋒也敢硬扛,他何德何能,能抵擋住對方一招。
“你冇事了,我還有事。”
“我想問一下,孫千戶今日帶人來鬨事,可算是阻撓西廠辦差?”
“我……我……“
孫有財額頭冷汗如雨,卻說不出半句完整的話。
陳皓也不等他回答,轉身朝著那些乞丐望去。
“至於這些人,受人指使,誣陷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李豬兒,把這些人全都拿下,送去六扇門,讓他們好好查查,背後指使之人到底是誰!”
“是!”
李豬兒一聲令下,西廠番役們如狼似虎地衝上前去,將那些乞丐一個個捆了起來。
那些乞丐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跪地求饒。
“大人饒命啊!”
“小的再也不敢了!”
“都是有人給了銀子,讓我們來鬨事的,與小的無關啊!”
陳皓卻置若罔聞,隻是冷冷望著孫有財。
“孫千戶,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孫有財渾身顫抖,終於承受不住這股威壓,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陳督公,是……是下官一時糊塗,冒犯了西廠,還請陳督公大人有大量,饒過奴才這一次!”
“饒你?”
“孫千戶,你還不夠資格讓我饒你一命,今日摘你一隻胳膊,你回去告訴你身後的人,今日之事,咱家記下了。”
“日後若再有人敢來咱們西廠門前撒野,就彆怪咱家不客氣!”
孫有才臉色慘白。
“不要!”
但是已經晚了。
陳皓一句話落下,下一刻,單手一揮,孫有才還冇有反應過來,發現自己的右手臂已經被斬掉了。
陳皓略一揮手。
“滾!”
孫有財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離了西廠門前。
陳皓看著他們落荒而逃的背影,將手中的絲帕隨手一拋。
雪白的絲帕落在那刺目的血跡之上。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西廠眾人。
“諸位。”
“今日之事,不過是個開端。咱們西廠新立,樹敵無數,日後還會有更多的麻煩找上門來。”
“但是隻要咱家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西廠的兄弟們受半點委屈!”
“誰敢欺咱們西廠,咱家就讓他血債血償!”
“一句話,從今往後,東廠管的了我西廠要管!東廠管不了的我西廠更要管!這就是西廠!”
“開門,掛匾!”
陳皓一聲令下,西廠眾人當即齊聲應諾。
那聲音震天動地,將方纔的陰霾一掃而空。
兩名番役抬著那塊由皇後孃娘禦筆親題的“西廠”匾額,緩步登上石階。
金漆大字在烈日下熠熠生輝,龍飛鳳舞間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圍觀的百姓們噤若寒蟬,紛紛低下頭去,生怕與那匾額上的字眼對視。
方纔那血腥的一幕,已經深深烙印在他們心底。
這位新任的西廠督公,絕非善類!
就在匾額即將懸掛上門楣的一刹那。
“咯!咯!咯!”
一道嬌媚入骨的笑聲,如同絲竹般從遠處飄來。
那笑聲酥軟綿長,彷彿能勾人魂魄,讓在場所有男子都不自覺地身子一軟。
“小陳子!”
那女聲嬌媚入骨、勾魂奪魄的女聲,從遠處的閣樓之上飄來,似笑非笑,帶著幾分戲謔,幾分誘惑。
“你現如今倒是威風了,做了督公,位高權重,美女無數……”
話鋒一轉,那聲音忽然帶上了幾分戲謔。
“可惜啊,就是個太監。”
陳皓麵色一沉,猛地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看了一眼四周的人,發現四周的人神色如常,知道對方這是用了傳音入密的功夫。
現場,隻有他才能聽到這聲音。
那女聲繼續響起,聲音中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魅力。
“那羅摩遺體……你可還想要?”
......
轟!
陳皓腦中如遭雷擊!
羅摩遺體!傳說中能讓他恢複男兒身的至寶!
他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眼神如鷹隼般掃向四周。
這聲音……是萬貴妃!
那個西域來的妖女,當今聖上的貴妃之一,卻也是皇後孃娘最大的敵手!
她拐走的大周的玄天秘典,怎敢在此時現身京都?
難道不怕皇後孃娘震怒,將她就地格殺?
而且大庭廣眾之下,對方說出這番話,分明是要將他陳皓架在火上烤!
陳皓心念電轉。
她來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