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
“那就是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去度過一生。”
“你越是想擺脫這紅塵俗世,這紅塵俗世便越是緊緊糾纏本心。”
柳無常渾身一震。
他怔怔地看著陳皓,眼中閃過無數複雜的情緒。
許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聲,很暢快。
“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度過一生......“
“陳公公,你不僅是一個武者還是一個哲人。”
“恨隻恨從前某家醉心於權謀,於怨恨,從未領略過天下之美,身在江湖,心隨風動,總為恩怨情仇所牽絆,又為功名利祿所迷茫。”
“多謝公公這些日子的照拂,柳某感激不儘。隻是陳公公說的對,柳某不適合官場,更無法為公公效力,還請公公見諒。”
“不過,日後若公公有難,隻要一聲招呼,柳某定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陳皓擺了擺手。
“去吧。”
“江湖很大,你的路還長。”
柳無常再拜,轉身離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聲音傳來。
“等一下。”
柳無常轉身的動作微微一頓,回頭看向陳皓。
陳皓放下酒碗,神色淡然如常。
“柳大俠,既然你不跟著咱家做事了,這些日子為你請醫官診治,丹藥、膳食也日日供應,這筆賬,總該結一結吧?“
話音落地。
柳無常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臉上的灑脫之色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難以掩飾的尷尬。
他怎麼也冇有想到麵前這權傾朝野的大太監,方纔還是一介世外高人,出口成章的哲學家。
這麼快,就變成了一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
“這……”
柳無常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是自知理虧,難以開口。
半晌才艱難地擠出一個字,“好。”
他伸手往懷裡摸去。
先是左邊的內袋,空的。
又摸右邊,還是空的。
接著是腰間的荷包,依舊空空如也。
柳無常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上下其手,幾乎把全身上下所有能藏東西的地方都翻了個遍,最後竟連一枚銅板都冇摸出來。
“公公……”
柳無常的聲音有些發澀。
“柳某……身無分文。”
說完這話,他的腰板都塌了幾分。
方纔那股子瀟灑出塵的氣勢蕩然無存。
反倒像個欠了債的落魄漢子,窘迫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陳皓似乎早有預料,神色波瀾不驚。
他慢條斯理地又倒了一碗酒,淺啜一口,這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柳大俠江湖混了這麼多年,總不至於真的一文不名吧?”
柳無常苦笑。
“我出身貧苦,這些年來醉心修行,也冇有什麼金銀進項,那血手判官功又頗耗錢財,柳某為了修煉血手判官功,幾乎傾儘所有......”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
“如今輸了比武,又身負重傷,更是雪上加霜。”
說到這裡,柳無常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他從懷中摸出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遞到陳皓麵前、
“公公,這是柳某的身份令牌,雖說如今已無用處,但材質乃是千年玄鐵所鑄,多少也值些銀兩......”
話未說完,陳皓便擺了擺手。
“一塊鐵牌子,能值幾個錢?”
柳無常聞言,臉色更加苦澀。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將令牌收回,朝陳皓深深一拜。
“公公救命大恩,柳某無以為報。日後若有機會,定當結草銜環……”
“行了。”
陳皓打斷了他的話,從袖中取出一物,隨手拋向柳無常。
柳無常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一塊玉佩。
溫潤的羊脂白玉上,雕刻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鶴,栩栩如生。
玉佩的背麵,刻著一個“陳”字,筆鋒遒勁,透著股子淩厲之意。
“這......”
柳無常抬起頭,眼中滿是不解。
陳皓淡淡道。
“這是咱家的貼身之物。你且收好,日後若有急難,可憑此物來尋咱家,此乃崑崙羊脂白玉所製,若是逼的急了,也可以賣出去,換些金銀珠寶,渡過難關。”
柳無常握著玉佩的手微微顫抖。
他是江湖中人,自然明白這塊玉佩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簡單的信物,而是一份承諾。
一份來自錦衣衛千戶、尚宮監掌事,深得貴人看重的陳公公的承諾。
有此物在,隻要不亂來。
便是遇上天大的麻煩,也能保他一條性命。
“公公......”
柳無常聲音沙啞。
“柳某何德何能......”
“咱家說了,有此物在,便勝卻寶物黃金無數。”
陳皓的語氣依舊平靜。
“你那令牌我收下,這醫藥費,就算兩清了。”
柳無常怔怔地看著手中的玉佩,眼眶竟有些發紅。
他這一生,為了證明自己不是螻蟻,拚了命往上爬。
可越往上爬,越是孤獨。
冇有朋友,冇有親人,隻有無儘的殺戮與算計。
可今日,這位素昧平生的陳公公,不僅救了他的命,還給了他這樣一份厚重的信任。
“多謝公公。”
柳無常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將玉佩收好,再次朝陳皓深深一拜。
這一拜,拜的是救命之恩。
更是拜這份難得的信任。
“去吧。”
陳皓擺了擺手,二次催促。
柳無常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這一次,他的背影雖然依舊孤獨,卻不再如之前那般沉重。
反而多了幾分輕鬆,幾分灑脫。
唯有握著玉牌的手,卻是更加的用力了。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陳皓端起酒碗,將剩下的女兒紅一飲而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江湖……”
他輕聲呢喃,眼中光芒閃爍。
“什麼是江湖?咱家送你入江湖,他日,這江湖便是咱家的......”
……
柳無常出了院子,一路未停,徑直朝著京城外走去。
他走得不快。
半生的打打殺殺,讓他早已習慣了孤獨,也享受這份孤獨。
不知不覺,已至京都南門。
高大的城門巍峨聳立。
門裡是權力的牢籠,門外是天高地闊的江湖。
柳無常深吸一口氣,正要邁步出城,身後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柳大俠,請留步!”
柳無常回頭望去,隻見一個身著錦衣的太監正快步朝他跑來,身後還跟著兩名精悍的護衛。
他認得此人,正是陳公公的乾兒子,小石頭。
柳無常停下腳步,微微拱手。
“原來是石公公。”
“不知石公公喚住柳某,有何要事?”
小石頭回了一禮,纔開口道。
“柳大俠莫要折煞小的了。小的奉乾爹之命,特來為大俠送行。”
說著,他從身後護衛手中接過一個沉甸甸的包裹,雙手奉上。
“乾爹說,江湖路遠,英雄行路,不可囊中無物。這點盤纏,還請柳大俠務必收下,莫要推辭。”
柳無常一怔,看著那包裹,眉頭微蹙。
“公公的救命之恩,柳某已無以為報,豈能再受此厚贈。”
“柳大俠此言差矣。”
小石頭一臉正色。
“乾爹說了,他贈您的玉佩,是情義。而這黃金,是規矩。行走江湖,冇錢寸步難行,總不能讓您這般英雄,為了幾兩碎銀去折腰!”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柳無常沉默半晌,終是伸手接過了包裹。
開啟一看,裡麵竟然是金燦燦的黃金,入手極沉,不下百兩。
“多謝公公厚愛。”
柳無常的聲音有些沙啞。
“此恩,柳某記下了。”
小石頭見他收下,臉上露出笑容。
“乾爹說,江湖再見。柳大俠,保重!”
說完,他再次行了一禮,便帶著人轉身離去,乾脆利落。
柳無常提著沉甸甸的黃金,站在城門口,望著小石頭遠去的背影,久久無言。
他原以為自己與那位陳公公的交集,到此便已結束。
卻不想,這僅僅隻是個開始。
……
出城百裡,官道旁有一座長亭。
柳無常走了百裡,縱然是修行眾人,也感覺身體乏累,正準備在此歇腳。
可剛走進長亭,便見一名身著東廠百戶服飾的漢子。
牽著一匹神駿非凡的烏騅馬,早已在此等候。
那馬通體烏黑,油光發亮,四蹄如雪,神采奕奕,一看便知是日行千裡的寶馬。
見到柳無常,那百戶立刻迎了上來,抱拳行禮。
“可是血手判官柳無常,柳大俠?”
柳無常心中一動,點了點頭。
“正是在下。閣下是?”
“東廠百戶,張遷!”
那漢子聲音洪亮。
“奉陳公公之命,在此恭候大俠多時了!”
他將手中踏雪烏騅馬的韁繩遞了過來。
“公公有令,說寶馬配英雄。柳大俠此去江湖,路途遙遠,豈能無一匹良駒代步?此馬名為‘踏雪’,乃是西域進貢的寶馬,還請大俠收下!”
柳無常徹底愣住了。
如果說城門口的黃金,是雪中送炭,讓他免於窘迫。
那眼前這匹價值千金的寶馬,便是錦上添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看重!
他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張百戶,這……這太貴重了!無功不受祿,柳某……”
“柳大俠!”
張遷打斷了他,神色嚴肅。
“這是公公的命令!公公說,他愛惜您的才華,不忍明珠蒙塵。您若不收,也是讓我等辦事之人難做!”
柳無常看著眼前神駿的寶馬,江湖中人,一匹神駒,很多時候便是保命的本錢。
這比那一包黃金,更讓他看重。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伸手,接過了韁繩。
“替我……多謝公公。”
張遷見狀,臉上露出笑容。
“柳大俠,公公還讓屬下帶一句話。”
“請講。”
“公公說,江湖雖遠,有此馬在,京城亦不遠。”
柳無常聞言,握著韁繩的手猛地一緊,心神劇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