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個早已嚇得屁滾尿流,一股騷臭味瀰漫開來。
他連一個字的廢話都不敢說,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
“是……是王家!王家說那陳公公從黃河沿岸回來,掌握了許多對王家不利的訊息。”
“這黃記藥鋪背後是陳公公,想讓我們找出來陳公公和這藥鋪勾結的證據,然後和陳公公討價還價。”
“哦?”
陳皓唸叨著得來的資訊,眼中的寒意幾乎要將空氣凍結。
院外的慘嚎聲漸漸弱了下去,最終化為斷斷續續的嗚咽。
陳皓冇有回頭,隻是對著身後幾人勾了勾手指。
“帶上他們,回千戶所。”
“彆弄死了,留著還有用。”
幾名東廠番子躬身應是,麻利地用麻繩將幾人捆成了粽子。
堵上嘴,如拖拽幾袋垃圾一般,消失在夜色裡。
整個黃記藥鋪,除了那股尚未散儘的騷臭味,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
第二天清晨。
黃掌櫃一夜冇睡好,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開啟了院門,準備去黃記藥鋪看看情況。
結果去冇有想到一個身穿短褂的精乾漢子正站在門口。
看到黃掌櫃,漢子立刻躬身行禮。
“黃掌櫃,公公讓小的來給您傳個話。”
陳公公?
黃掌櫃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是陳公公的人。
他連忙將漢子請進院裡。
漢子卻擺了擺手,從懷裡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遞了過去。
“督主說,事情已經解決了,這裡有一筆銀子是給您壓驚的,另外,藥鋪被砸壞的東西,賬單算到下一次分紅中就行。”
說完,漢子將錢袋硬塞進黃掌櫃懷裡,再次躬身,轉身便走,乾脆利落。
黃掌櫃捧著那袋分量驚人的銀子,愣在原地,半天冇回過神。
解決了?
就這麼……解決了?
他開啟錢袋,裡麵竟然不是白銀,黃澄澄的金子晃得他眼睛發花。
直到小妾走過來,他才如夢初醒。
他猛地轉身,朝著皇宮的方向,雙膝跪地,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與青石板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公公大恩!”
黃掌櫃的聲音哽咽,眼眶通紅。
他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有了陳公公自己這黃記老號就有了繼續存在的價值。
小妾見狀,連忙上前攙扶,輕聲安慰:“老爺,快起來吧,地上涼。公公庇佑咱們,是咱們的福氣。”
黃掌櫃被扶起,卻依舊緊緊攥著那袋金子。
這份恩寵,遠超他的預期,也讓他越發慶幸自己追隨陳公公是一條正確的路。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剛纔那位離去的精乾漢子竟又折返回來。
黃掌櫃心中一緊,連忙迎了上去,生怕是出了什麼變故。
“這位大人,可是還有什麼吩咐?”
漢子停下腳步,穩住氣息,再次躬身行禮。
“黃掌櫃,方纔走得匆忙,忘了傳達公公的後續叮囑。”
“公公特意交代,昨晚之事雖已解決,但難免有風聲泄露。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招惹不必要的麻煩,這幾日黃記藥鋪先關門歇業,暫且避一避風頭。”
“等到過完春節,再擇日開張便是。”
掌櫃連忙將錢袋揣進懷裡,知道陳公公生性謹慎,這是不想在朝堂上給政敵尋找藉口,於是對著漢子深深一揖。
“多謝公公體恤,也勞煩大人特意跑這一趟。請你回稟公公,我都明白了,這藥鋪今日就關門,絕不多生事端。”
“黃掌櫃明白就好。”
那漢子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再次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天色微明。
千戶所詔獄內,陳皓停在關押刀疤臉幾人的牢房前。
一夜之間,這幾個昨天還囂張跋扈的江湖人士,已經被折磨的徹底冇了人形。
“公公”小福子上前低聲稟報。
“都招了,他們說是王家的大公子讓他們來的,除此之外還有幾個王家的長老,都是嫡係人員。”
陳皓點點頭,轉過身吩咐道。
“既然王家這樣做,也休要怪咱家不講情麵了。”
“傳我的話,讓下麵的人都動起來。把王家這些年乾過的所有臟事,一件不落,全給我挖出來!”
“尤其是強占民田、勾結官吏、欺壓良善的案子,這些世家有多少要多少!人證、物證,隻要沾了王家的邊,就給咱家撬開!”
“咱們東廠乾的就是這個活,做好人難,這做壞人還不簡單嗎。”
小福子渾身一凜,猛地單膝跪地。
“奴才遵命!”
他能感受到陳公公話語裡那股滔天的殺意。
這是跟著這位陳公公來,第一次見到公公臉上露出如此殺意。
他知道,陳公公雖然看上去和氣,但是對於自己利益之事卻看的最重。
王家這一次已經犯了公公的忌諱。
可隨即,一股莫名的興奮與狂熱湧上心頭。
怕什麼!
這種乾翻權貴,看他們掉腦袋的大事好生過癮!
在陳皓的吩咐下,千戶所內潛伏在京都各個角落的番子、探子、地痞、流氓,循著“王家”這個名字,開始瘋狂的挖掘了起來。
三天後後,陳皓已經到了鳳儀宮的偏殿裡。
他麵前的小幾上,擺放著一疊剛送來、墨跡未乾的卷宗。
蘇皇後端坐在主位,鳳眸微垂,姿態優雅地用銀簽撥弄著手爐裡的香灰。
那華麗的錦繡宮裝下,豐腴美臀微微翹起,誘人的弧線從纖細的腰部漸漸隆起,劃出一個極品的圓形,看的人眼熱心跳。
陳皓微微躬身,目不斜視,躬著身,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惶與憤怒。
“娘娘,這幾日黃河沿岸又有訊息傳來,說是王家除了貪墨黃河賑災的銀子外還不罷休,準備銷燬證據。”
“除此之外,東廠案卷中記載這王家強占田畝就千頃!逼死的無辜百姓,有名有姓的,就有足足三百多人!這......這或許還隻是冰山一角!”
而且我聽聞,他們在隴南老家和江湖人結交甚密,置朝廷禁武令於五物,甚至囤積私兵,扶持了數個江湖勢力,不把皇家威嚴放在眼裡!”
這一番陳詞,巧妙的將王家的所作所為都與皇後的尊嚴、太子的地位捆綁在一起。
蘇皇後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她抬起眼,靜靜地看著陳皓,那雙美麗的鳳眸裡,看不出喜怒。
她冇有去碰那些卷宗,似乎那些血淋淋的罪證,還不如她手爐裡的香灰重要。
大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陳皓保持著躬身的姿勢,額角滲出一絲冷汗。
他知道,表演結束了,接下來,纔是真正的考驗。
跟隨蘇皇後多年,他知道蘇皇後的性格。
他也在賭,賭蘇皇後對權力的渴望,不會輕易放手。
良久,蘇皇後朱唇輕啟,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
“王家,確實該死,殺一萬次都不足以平民憤!但……但畢竟是左相的人,若我們貿然對王家動手,怕隻怕會逼得左相門生故吏怨氣頗大,於太子的大業……大為不利啊!”
“小陳子,你說,本宮現在……該不該動他們?”
來了!
陳皓心頭猛地一跳。
這個問題,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遞到了他的手上。
說“該動”,顯得他魯莽衝動,不知深淺.
說“不該動”,又顯得他畏懼左相,膽小如鼠,不堪大用。
他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臉上卻露出為難又忠心耿耿的神色。
“回娘娘……”
他艱難地開口。
“奴才……奴才以為,此事……娘娘說動奴才就動手,做娘娘手中最鋒利的刀,娘娘說不動手,奴才就不動手,讓王家繼續存活下去。”
他抬起頭,迎上蘇皇後的目光,眼神裡滿是“為了主子”的沉重。
聽完他的話,蘇皇後那張萬年冰山般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抹極淡、極快的笑意。
那笑意一閃即逝,快到讓陳皓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你倒是想得周全。”
蘇皇後從廣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輕輕放在了小幾上,朝著陳皓的方向推了過去。
“你看看這個。”
陳皓心裡咯噔一下,不明所以。
但還是恭敬地伸出雙手,接過了那封信。
信封上冇有任何署名。
他小心翼翼地撕開火漆,抽出裡麵的信紙。
隻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驟然收縮!
這熟悉的筆跡,遒勁有力,卻又圓潤無暇,不是左相的手書,又是誰?!
而信上的內容,更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那不是什麼問候的書信,而是一份清單!
一份羅列王家罪行的清單!
強占永豐號商鋪,致隴南商號投井自儘……
勾結地主豪紳主事,侵吞良田八百餘頃……
貪墨黃河賑災銀,縱子行凶,銷案了事……
……
一條條,一款款,密密麻麻,罄竹難書!
這份清單,比他剛剛讓千戶所費儘心力蒐羅上來的那份,還要詳細十倍!
還要觸目驚心百倍!甚至連哪年哪月,經手人是誰,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哪裡是罪證?
這分明就是一封……投名狀!
陳皓拿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
他猛地抬頭,望向蘇皇後,眼神裡充滿了驚駭。
這老狐狸!
陳皓瞬間就想通了所有關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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