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皓眼中突然閃過一絲銳光,一個念頭漸漸清晰。
趙公公讓他在蘇皇後麵前“無意”提三皇子與於謙副將的往來,那他便提,但要多提一句。
“聽說左相一係最近也常去兵部串門”。
趙公公讓他“擔憂”軍中認於謙不認朝廷,那他便擔憂,但要補上。
“聽聞於將軍每次都嚴令將士們聽朝廷調遣,還特意讓人把朝廷的賞賜分發給小兵”。
這樣一來,既順著趙公公的話頭做了“棋子”,又不動聲色地把禍水引向了對方。
蘇皇後心思縝密,必然能聽出話裡的不對勁,到時候趙公公的算計不僅會落空,反而可能暴露左相一係的野。
這一手回馬槍,既能自保,又能攪亂左相和趙公公的佈局,說不定還能讓蘇皇後注意到左相和司禮監等人聯合,押寶小太子的不軌之心。
想到這裡,陳皓鬆了一口氣。
他直起身,走到銅鏡前,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這宮牆之內,大內之中,從來都是你死我活的戰場。
既然無法置身事外,那便主動入局,做那個掌控自己命運的棋手。
夜色如墨,京都西郊的亂葬崗山坳裡。
腐土的腥氣混著血腥氣在風中瀰漫。
白蓮法王拄著半截斷裂的蓮花手柄,白色衣袍的下襬早已被鮮血浸透,貼在腿上泛著冷意。
他對麵三步外,站著個穿黑色勁裝的男子。
那人臉上覆著一張玄鐵麵具,隻露出一雙狹長的眼睛,腰間繡春刀的刀鞘上,還沾著未乾的血珠。
那是方纔交手時,從白蓮法王身上濺落的。
“東廠的‘影督’,果然名不虛傳。”
白蓮法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追了本座三百裡,又在江南道外攔路,現在卻隻站著不動,閣下是覺得吃定本座了?”
白蓮法王吐了一口氣。
方纔在山坳入口的廝殺還曆曆在目。
威震江湖的四象護法拚死阻攔,卻被麵前之人的繡春刀一刀一個,連慘叫聲都冇來得及發出。
最後即便是他親自出手又如何,麵前之人僅憑一把殘破的鐵刀就破了他的毒功。
甚至在他心口劃了道淺傷。
那不是失手,是故意留的。
就像是貓捉老鼠時,故意露出的利爪。
被稱作“影督”的男子冇接話。
隻是抬手撣了撣衣袖上的塵土,動作慢條斯理,卻透著一股壓迫感。
“法王不必動氣。”
“咱家追你,是按規矩辦事;現在不動手,是替督主給你帶句話。”
白蓮法王瞳孔微縮,扶著拂塵的手緊了緊。
東廠督主,那是連司禮監掌印太監都要忌憚三分的角色,對方突然要給自己帶話,絕不是好事。
他刻意後退半步,周身白霧悄然湧動。
那是他的護身毒霧,隻要影督有異動,他能立刻放出十道血色氣絲,就算殺不了對方,也能趁機脫身。
影督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卻冇在意,隻是從懷中掏出個蠟封的信封,扔在白蓮法王腳邊。
“督主知道,白蓮教在江南的分舵,上個月被六扇門端了三個;白蓮教藏在北疆的糧倉,也被於謙的人燒了。”
這句話像針一樣刺中了白蓮法王的痛處。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殺意:“是你們泄的密?”
“法王這話就錯了。”
影督微微側身,露出身後山坳裡的兩具屍體。
那是白蓮教負責聯絡江南分舵的使者,胸口插著的短箭,箭羽上印著六扇門的標識。
“是六扇門要動你,咱家隻是‘恰好’知道訊息罷了。”
白蓮法王盯著那兩具屍體,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拂塵上的斷絲。
他當然知道朝廷要對付白蓮教。
自從去年白蓮教在山東起事,殺了三個朝廷命官後,六扇門和當地府軍聯手清剿。
可他冇想到,對方會忽然提起。
而且話語之中,更帶著濃濃的拉攏之意。
東廠竟然會在這個時候遞橄欖枝,這背後定然有更深的算計。
“說吧,你們想讓本座做什麼?”
白蓮法王彎腰撿起信封,卻冇拆開,隻是捏在手裡。
“總不會是好心提醒本座,朝廷要殺我吧?”
“這種事情何須你們多說。”
影督終於往前走了一步,玄麵具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督主的意思很簡單,白蓮教幫東廠做事,東廠幫白蓮教活下去。”
“做事?”
白蓮法王嗤笑一聲。
“是讓白蓮教成為你們的爪牙,然後幫你們對付蘇皇後吧。”
“不是。”
影督從懷中掏出一張地圖,攤在地上,手指指向江南的位置。
“下個月,蘇皇後要讓於謙押送三百萬石軍糧去北疆。督主的意思是,讓白蓮教‘搶’了這批軍糧。”
白蓮法王的呼吸頓了頓。
三百萬石軍糧,那是北疆十萬大軍三個月的口糧,若是被搶,北疆必定大亂。
那五羖大將於謙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被蘇皇後治罪。
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東廠乃是朝廷道特務機構,怎麼會幫著反賊搶朝廷軍糧?這裡麵一定有詐。
“你們想借本座的手,扳倒於謙?”
白蓮法王盯著影督的眼睛。
“可於謙倒了,蘇皇後隻會更信任你們東廠,對本座有什麼好處?”
“好處自然有。”
影督從地圖下抽出一張紙,上麵寫著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是去年清剿白蓮教時,被朝廷關押在天牢裡的教徒名單。
“隻要軍糧被搶,於謙被革職,督主就會放了這些人。不僅如此,東廠還會給白蓮教提供江南的鹽引,有了鹽引,你們就能有錢招兵買馬,還怕朝廷清剿?”
白蓮法王捏著名單的手指泛白。
這些教徒裡,有他的師弟師叔,還有當年跟著他起事的老部下,他做夢都想把他們救出來。
可他更清楚,東廠絕不會這麼好心。
他們要的,是讓白蓮教徹底成為他們的刀,既要扳倒於謙,又要讓白蓮教背上“劫軍糧”的罪名。
或許,對方是引蛇出洞也未可知。
他們把事情做好之後,再由東廠出麵“平亂”,即扳倒了政敵,又滅了白蓮教,獲得那位皇後孃孃的賞識,一舉兩得。
“督主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白蓮法王緩緩展開信封,裡麵是一張銀票,還有廬州新糧倉的地址。
“可你們就不怕,本座搶了軍糧後,反過來對付你們東廠?”
影督突然笑了,笑聲透過麵具,顯得格外詭異。
“法王若是有這個本事,儘管試試。不過督主說了,若是法王敢耍花樣,天牢裡的那些人,明天就會被斬立決,而且,你藏在廬州的妻兒,也該知道你還活著吧?”
“誰能想到威震江湖,殺生無數的白蓮法王,竟然會是廬州最心慈的賑糧富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白蓮法王所有的僥倖。
他冇想到,東廠竟然連他妻兒的下落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深吸一口氣,將銀票和名單塞進懷裡,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好,本座答應你們。不過,本座要東廠保證,軍糧被搶後,先放一半教徒出來。”
“冇問題。”
影督收起地圖,轉身走向山坳外。
“三日後,會有人把軍糧押送路線圖給你。記住,彆耍花樣——東廠的眼睛,無處不在。”
白蓮法王看著影督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緩緩鬆了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蘇皇後,東廠、於將軍……”
白蓮法王低聲呢喃,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既然你們要趕儘殺絕,那本座就陪你們玩玩。這天下,誰也彆想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