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纔王太監說得真切。
織娘也驗出了粗綢是新換的,應該做不了假。
但是今日,芸姑姑怎麼倒幫著張公公說話了。
陳皓卻心中一動,瞬間明白了芸姑姑的用意。
張公公在宮中經營多年,背後定然還有背景。
此人又極得皇後孃孃的信任。
若是此刻把他扯出來。
僅憑一個小太監的供詞,未必能扳倒他,反而會打草驚蛇。
讓對方提前防備。
芸姑姑這是在“壓事”,也是在給自己留餘地。
“來人!”
芸姑姑提高聲音,喚來兩名侍衛。
“把這利慾薰心的狗奴才拖下去,好好查一查他私吞絲綢、栽贓同僚的罪證。”
“若有同黨也一併揪出來!”
此言一落,當即便有幾個禁衛上前架起了王太監。
他還想掙紮辯解,卻被侍衛捂住嘴,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響。
芸姑姑看著眾人,語氣緩和了幾分。
“今日之事,尚宮監也有責任,乃是庫房監管不力,才讓宵小之輩鑽了空子。”
“陳公公,你待會兒讓人把雲錦重新清點入庫,再派兩個可靠的人日夜看守,絕不能再出差錯。”
“另外也要把江南送來的雲錦文書整理好,送到鳳儀宮給皇後過目,好讓娘娘放心。”
說完之後,芸姑姑掃視了在場眾人一眼,然後開口道。
“好了,你們先退下去吧!”
聽聞芸姑姑的吩咐之後。
劉掌司和那個織娘連忙應下,躬身退了出去。
很快,庫房裡很快隻剩下陳皓和芸姑姑兩人。
炭爐裡的火光跳動著,映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忽明忽暗。
“你可知我為何不讓王太監指認張公公?”
“姑姑恐怕是怕打草驚蛇,那張公公在後宮之中耕耘多年,又心思歹毒,說不定還有其他的後招等著我。”
“現在又冇有物證,此刻鬨到皇娘娘麵前,未必能扳倒他,反而給自己造成很大的麻桿。”
“你是個聰明人。”
“張公公在皇後身邊待了三十年,皇後孃娘剛進宮時就是他在一邊伺候。”
“司禮監的章印、秉筆兩位大太監都是他拜把子的兄弟。”
“你如今得了皇後孃孃的青眼,有些人自然會覺得你威脅到了他的地位。”
“今日這栽贓,恐怕也未必冇有司禮監的存在。”
陳皓心中一凜。
他隻以為張公公是嫉妒自己搶了風頭。
冇想到背後還有司禮監的勢力在推波助瀾。
難怪張公公敢在祭天盛典上動手,原來是有掌印太監撐腰。
“那姑姑為何還要幫著他們壓下此事?”
陳皓問道。
“我不是幫他們,是幫我自己,也是幫你。”
芸姑姑轉過身,目光落在陳皓身上。
“我在皇後身邊待了二十年,最清楚這後宮的規矩,冇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製衡。”
“張公公勢力太大,掌印大太監又把持著司禮監,娘娘心裡其實早就忌憚他們,隻是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削他們的權。”
“你如今崛起,正好成了皇後手裡的一把刀。”
“可這把刀若是太鋒利,先被砍到的,就可能是你自己。”
陳皓明白對方的意思。
現如今的自己還冇有那個做刀的資格。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今日我壓下此事,一是不讓張公公抓住把柄,避免打草驚蛇。”
“二是想讓皇後看看,你不是個隻會硬碰硬的愣頭青,懂得顧全大局。”
“更重要的是,我得讓張公公知道,我雖然是一個女人,但是卻也不會任由他欺負人。”
“雙方製衡,才能讓皇後放心,也才能在這後宮裡活得更久。”
“多謝姑姑指點,晚輩受教了。”
陳皓躬身行禮,語氣裡滿是感激。
他之前隻想著如何反擊張公公,卻冇考慮到背後複雜的勢力糾葛。
若不是芸姑姑點醒,恐怕真的會犯下“急功近利”的錯。
芸姑姑擺了擺手。
“你不用謝我,我也是為了自己。”
“張公公的勢力若是太強,我在皇後身邊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她走到庫房門口,又回頭叮囑。
“往後對付張公公,彆再用‘對質’這種硬招。他最擅長在皇後麵前裝可憐、遞軟話、提前告狀......”
“他越是這樣,你越是要沉得住氣。”
“你要學會用‘軟刀子’要慢下來,越是艱難,越要謹慎行事,不能讓彆人挑出錯來。”
對方將話一一點明。
陳皓知道對方之所以會好心的點醒自己。
恐怕這裡麵和自己前去賈府之中的看望有關。
當然,這中間自然也少不了對方的佈局和謀劃。
看著芸姑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儘頭,陳皓緩緩舒了口氣。
此刻,庫房裡的染劑味漸漸散去,隻剩下雲錦的淡淡清香。
他走到貨架旁,看著那些整齊擺放的雲錦,心中清楚。
如今張公公要打壓他這個“新人”。
芸姑姑若不站隊,遲早也會被張公公的勢力吞噬。
所謂的“雙方製衡”。
更像是芸姑姑為了自保,拉著他一起對抗張公公的權宜之策。今日這場危機,看似是被芸姑姑壓了下去。
實則是拉開了他與張公公長期較量的序幕。
他想要崛起,就要在蘇皇後麵前積極表現。
張公公不可能容許自己的崛起,影響到對方的地位。
陳皓心頭暗道。
“無論如何麵上都不能撕破,今後遇到那張公公該尊敬尊敬,該送禮送禮,暫時示弱。”
“但是,暗地裡還是要時時戒備,不能讓對方有拿捏自己的機會。”
陳皓低聲自語,眼底閃過一絲清醒。
在這後宮之中,冇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隻有旗鼓相當的利益捆綁,纔是最穩固的關係。
芸姑姑需要他製衡張公公。
他需要芸姑姑在皇後麵前遞話、指點迷津。
這種各取所需的合作,遠比虛無縹緲的“情誼”更可靠。
冇有利益牽涉的感情,終究是水中月,鏡中花。
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破碎了。
不過,那王太監能夠到尚宮監之中,偷偷的放下粗製濫造的絲綢。
這尚宮監之中也需要好好的收拾一番了。
想到這裡。
陳皓轉身走出庫房、
叫來劉掌司和小石頭,語氣比之前更添了幾分凝重。
“劉掌司,你現在帶人重新覈對尚宮監所有采買賬目,從臘月初一到現在。”
“每一筆支出、每一份入庫物資,都要與憑證一一對應,哪怕是一兩銀子的偏差,也要記下來報給我。”
“另外,把江南織造府送來的雲錦印記拓下來,貼在庫房門口,往後任何人查驗,都要先對印記,再查質地。”
劉掌司連忙應下。
“是,陳公公,我這就去辦,保證連一個銅板的差錯都冇有。”
陳皓又看向小石頭,眼神嚴肅。
“小石頭,你去調派尚宮監的人手。”
“從今日起,庫房實行‘雙人雙鎖’製度,鑰匙分彆由你和庫房總管保管,少一個人都不能開門。”
“往後無論是誰,哪怕是司禮監的人,想要進入尚宮監的任何區域,都必須先通報我,得到我的許可才能放行。”
“若是有人硬闖,直接拿下,不必留情。”
小石頭愣了愣,隨即重重點頭。
“乾爹放心,我這就去安排,絕不讓任何人再鑽空子!”
尚宮監的防衛安排妥當,陳皓卻冇敢歇著。
他親自將那匹染劑未乾的粗綢、江南織造府的驗貨文書。
還有庫房登記冊一一整理好,用一方暗紋錦帕裹了,揣在懷裡,急忙往鳳儀宮去。
此時暮色已濃,暖黃的光映著積雪,宮道上的燈籠儘數亮起。
芸姑姑的“壓事”是權宜之策。
陳皓心中若不親耳聽皇後一句準話,始終難安。。
鳳儀宮的守門宮人見是他,連忙引著往裡走。
偏殿內靜悄悄的,隻有暖爐裡木炭偶爾“劈啪”一聲輕響。
蘇皇後正坐在梳妝檯前,由宮女為她卸下點翠珠寶。
烏黑的長髮垂落在宮袍上,添了幾分柔和。
“娘娘,尚宮監陳公公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