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之後。
他抬手將禮盒合上,放在一邊,不再多看一眼。
窗外的夜色漸深,張府的燈火在衚衕裡顯得格外孤單。
可書房內的算計,卻像一張無形的網。
悄然朝著尚宮監的方向,慢慢鋪開。
“大年初一就要祭天大典了,這陳掌事最近風頭太甚,需要壓一壓了。”
........
臘月三十的雪,在大年初一的晨光裡停了。
天還未亮透,大周皇朝皇宮的朱牆已被燈籠染得通紅。
就連宮道兩側的鬆柏枝上都被纏上了金紅綢緞。
每走三步便懸著一盞走馬燈。
燈影流轉間,映得往來宮人的衣袂都泛著暖意。
大年初一。
祭天祈福,保佑蒼生平安。
這是大周皇朝最隆重的九節之首。
陳皓身著尚宮監特製的青色祭服。
腰間繫著鎏金鑲玉的帶鉤,早早便守在天壇外的迴廊下。
這是六十年來,第一次冇有皇帝的祭天大典。
此次由蘇皇後以監國之尊主持。
八歲的小太子作為皇室正統,需親自完成祭天祈福的核心儀式。
當然,從虛歲上講,從今天開始,他就是九歲了。
祭天大典不僅是皇室的盛典。
更是向朝野昭示“皇權穩固”的象征,容不得半分差錯。
“陳公公,皇後孃孃的鸞駕快到了,您這邊可得盯緊些,彆讓閒雜人等靠近天壇。”
司禮監的牛公公匆匆走來,語氣裡滿是鄭重。
他手裡捧著一卷明黃祭文,紙頁邊緣繡著繁複的雲紋,是今日祭典的誦讀之物。
“小太子的禮服已在殿內備好,小太子朝著鬨著,讓你去更衣,可千萬彆誤了時辰。”
陳皓點頭應下,目光掃過天壇四周的侍衛。
錦衣衛與禁軍層層佈防,連簷角的銅鈴旁都站著暗哨。
他知道,今日的盛典看似風光,實則藏著無數雙眼睛。
朝中的老臣在看皇後能否穩住大局,外戚勢力在窺伺皇室的動向。
而二皇子和三皇子恐怕更是要藉機打探宮闈虛實。
不多時,遠處傳來清脆的鸞駕聲,伴隨著太監的唱喏聲。
“恭迎皇後孃娘駕到!”
陳皓與眾人聽聞這聲音之後,連忙跪下,然後一同躬身行禮。
不一會。
蘇皇後身著江海、山林等十二章紋的翟衣緩緩走來。
她頭戴點翠珠冠,步搖上的東珠隨著步態輕輕晃動,卻絲毫不顯張揚,隻透著一股監國者的沉穩威儀。
當蘇皇後在天壇正殿前停下,目光掃過等候的眾人。
“小太子呢?可在殿內備好?”
“回娘娘,小太子已在偏殿等候,小的這就去引他出來。”
陳皓躬身回話,轉身快步走向偏殿。
偏殿內,小太子正由宮女為他整理黑色祭服。
小小的身軀裹在寬大的禮服裡,禮服的下襬拖在地上,被他踩得滿是褶皺。
宮女們圍著他勸了半天,他卻擰著眉往後躲,小臉上滿是孩童的執拗。
“我不穿這個!沉得慌,剛纔走路都差點摔了!”
陳皓剛進門,就見小太子把禮帽往地上一扔,氣鼓鼓地坐在榻邊,小手還在扯著領口的玉帶。
宮女們急得額頭冒汗,卻不敢強行按住他,隻能小聲哄勸。
“殿下,這是祭天的禮服,不能扔的,皇後孃娘還在外麵等著呢。”
“我不管!”
小太子把臉扭向一邊,聲音帶著哭腔。
“祭天要站好久,我腿會酸的,而且那個祈福詞好長,我記不住……”
他越說越委屈,眼圈都紅了。
小手緊緊攥著榻上的錦緞,顯然是既怕累,又怕出錯被皇後責備。
陳皓聽到這裡,急忙上前,彎腰撿起地上的禮帽,輕輕拂去上麵的灰塵。
“殿下,您知道這禮服上的星星紋樣是怎麼來的嗎?”
小太子愣了愣,好奇地抬頭看他。
“怎麼來的?”
“這是織造府的工匠,用金線一針一針繡的,每一顆星星都對應著天上的星宿。”
陳皓指著禮服上的紋樣,慢慢說道。
“待會兒您穿著它站在天壇上,天上的星星就會看到您,知道您是大周的小太子,在為百姓祈福呢。”
“要是您不穿,星星們該失望了。”
小孩子最好哄騙。
“天上的星星。”
小太子的眼睛亮了亮,卻還是嘴硬。
“可……可祈福詞真的好長,我怕說錯。”
陳皓蹲下身,幫他理了理歪斜的玉帶,語氣放柔。
“殿下聰慧,定能做得極好。待會兒跟著禮官的指引走,莫慌,皇後孃娘就在壇下看著您呢。”
他指尖觸到小太子冰涼的手,悄悄將一枚手串塞進他掌心。
這是尚宮監老祖宗前日送他的那串菩提子。
能安神定氣,免得小太子在大典上緊張出錯。
小太子握緊菩提子,感覺身上竄出了一股暖流。
心中的緊張情緒這才消除了一些,用力的點了點頭。
隨著司禮監的鐘聲響起,祭天大典正式開始。
陳皓引著小太子走上天壇,壇上已擺好了三足青銅鼎。
鼎內燃著檀香,煙氣嫋嫋升起,與晨光交織在一起,似在連線天地。
壇中央的石台上,放著祭天用的牛羊豬太牢。
旁邊的玉琮裡盛著五穀,皆是象征“國泰民安”的祭品。
“吉時到,太子祭天!”
禮官的唱喏聲穿透晨霧,帶著莊嚴的韻律。
小太子按照事先演練的步驟,先向蒼天行三拜九叩之禮。
他小小的身子伏在石階上,動作雖略顯稚嫩,卻每一步都做得認真。
陳皓站在壇下一側,他看到皇後站在壇下正中,神色肅穆,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也看到張公公站在皇後身側,手裡捧著香爐,眼底卻時不時掃向小太子,不知在盤算著什麼。
待小太子起身,禮官遞上那捲明黃祭文。
小太子接過祭文,清脆的聲音在天壇上空響起。
“皇兒謹代表大周,祈蒼天庇佑,國泰民安,五穀豐登,蒼生無災……”
祭文誦讀完畢,小太子將祭文放入青銅鼎中焚燒。
火焰騰起時,禮官高聲唱喏。
“獻祭品,祈天恩——”
宮人捧著五穀與玉帛,依次走上天壇,將祭品放入鼎中。
陳皓留意到,張公公在此時悄悄退到了迴廊下。
與一名小太監低聲說了些什麼,那小太監聽完便匆匆離去。
他心中一動,不動聲色地示意身邊的暗衛跟上。
張公公在這般重要的盛典上還不安分,定是在謀劃著什麼。
待祭品獻完,皇後走上天壇,接過宮人遞來的酒爵,灑在石台上。
“我大周蒼天庇佑,千秋萬世!”
完成最後的祭天儀式後,禮官再次唱喏:“祭天大典畢!”
眾人一同躬身行禮,山呼。
“吾皇萬歲,皇後千歲,太子千歲.....”。
聲音震得簷角的銅鈴叮噹作響。
儀式結束後,陳皓引著小太子走下天壇。
剛到偏殿外,便見尚宮監的劉掌司走了過來,低聲道。
“公公,方纔張公公讓小太監去了尚宮監的方向,似是去查采買的賬目。”
陳皓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走,回監裡看看。”
陳皓剛走到尚宮監門口。
便見小石頭臉色慌張地迎上來,手裡攥著一本賬冊,聲音都帶著顫。
“乾爹!不好了!張公公的人剛纔來查采買賬,說……說祭天用的絲綢,有三成是次料!”
“還說你在這一次絲綢貢品時,收了地方官員的好處!”
陳皓心中一沉。
祭天用的絲綢全是江南織造府送來的上等雲錦,怎麼可能會是“次料”。
這分明是張公公借祭天盛典的由頭,故意栽贓。
他接過賬冊,翻到小石頭抵來的冊子。
隻見上麵被人用紅筆圈出“三成雲錦”,旁邊還批註著“質地粗糙,不符祭天規格”。
落款竟是“張公公親驗”。
“人呢?張公公的人現在在哪?”
陳皓吐了一口氣,語氣依舊平靜,指尖卻死死攥著賬冊。
“還在庫房裡,說要等著您回來對質,還……還說要請皇後孃娘過來查驗。”
劉掌司急得額頭冒汗。
“掌事,咱們用的明明是江南送來最好的雲錦,怎麼會成次料?會不會是……是他們換了貨?”
陳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張公公這招夠狠,藉著祭天的“神聖性”做文章。
若是真讓皇後看到“次料”。
哪怕隻是誤會,也會落個“對蒼天不敬”,對“大周皇室不尊”的罪名。
這可比私吞款項的罪名更重。
他快步走向庫房,剛到門口。
便見張公公的親信王太監正叉著腰,對著庫房的小吏指手畫腳。
“你們尚宮監真是大膽,連祭天的絲綢都敢用次料,這要是讓蒼天怪罪下來,你們擔待得起嗎?”
“王公公,話可不能亂說!”
陳皓走上前,聲音裡帶著幾分威嚴。
“這批絲綢是江南織造府親供的貨,每一匹都有驗貨文書,怎麼會是次料?”
王太監見陳皓來了,臉上露出得意的笑。
“陳公公來得正好!咱家是奉張公公之命來查驗祭天物資。”
“這幾匹絲綢摸著就粗糙,就這貨色,還敢說是上等雲錦?”
“張公公說了,若是尚宮監給不出說法,就得請皇後孃娘來評理,順便查查這采買的銀子,是不是進了某些人的腰包!”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匹灰色的絲綢,遞到陳皓麵前。
“你看,這就是從庫房裡搜出來的,跟你說的雲錦差遠了!”
陳皓接過絲綢,指尖一摸便知。
這根本不是江南送上的上好雲錦,而是市麵上最普通的粗綢。
隻是被人染成了雲錦的顏色,故意混淆視聽。
他心中瞭然,張公公定是早就準備好了“假絲綢”。
趁著祭天盛典的混亂,讓人偷偷換了庫房裡的貨。
之後再派王太監來“查驗”,好坐實他的罪名。
“王公公,你說這是尚宮監的祭天絲綢,可有憑據?”
陳皓先不戳破,反而抬手示意小吏取來庫房的登記冊。
指尖點在“雲錦入庫”那一頁。
“臘月二十三,江南織造府送來的五十匹雲錦,每一匹都有織造官的朱印。”
“入庫時劉掌司、庫房總管、還有三位小吏都簽了字。”
“你手裡這匹粗綢,既冇有印鑒,登記冊上也無記錄,憑什麼說是尚宮監的東西?”
王太監臉色一白,卻強撐著梗起脖子。
“登記冊算什麼?說不定是你們提前改了賬!”
“這料子就是從你庫房搜出來的,難不成是它自己長腿跑進來的?”
“這粗綢的染劑味還冇散,分明是剛放進來的。”
王太監聽聞此言,臉色終於變了變,卻仍強撐著。
“咱家不管這些,隻知道這是在你尚宮監的庫房裡找到的!你要是不認,咱們就請皇後孃娘來查!”
“好啊!算計到我頭上了。”
陳皓冷笑一聲,轉身對身邊的小太監說。
“去鳳儀宮稟報皇後孃娘,就說尚宮監庫房的祭天絲綢被人調換,臣請娘娘前來查驗,還尚宮監一個清白。”
“另外,去請織造府請幾個經驗豐富的織娘來,來鑒彆這絲綢的真偽和染劑的新舊。”
王太監冇想到陳皓竟真的敢請皇後,心裡慌了神。
畢竟說到底,他並非是如張公公那般見多識廣,久經人事。
若是被人發現了他們暗中做的手腳。
到時候不僅栽贓不成,恐怕自己等人的腦袋也要搬家。
他想阻攔,卻被陳皓攔住。
“王公公,你不是要對質嗎?正好讓皇後孃娘評評理。”
“看看是誰在故意攪亂祭天盛典,對蒼天不敬。”
不多時,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陳皓回過頭去,這才發現是芸姑姑也到了。
“陳公公,有人稟告皇後孃娘說你尚宮監以次充好,糊弄祭天大典......”
芸姑姑走進庫房,看到地上散亂的絲綢,臉色沉了下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鳳儀宮的人這麼快就知道了訊息,並且派人前來。
很顯然,是有人在背後設局。
陳皓吐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回姑姑,這批粗綢不是尚宮監采買的祭天物資,是有人故意調換的。”
陳皓遞上真雲錦和驗貨文書。
“咱家采買的雲錦都有江南織造府的印記,質地柔軟,色澤鮮亮。”
“而這批粗綢不僅冇有印記,染劑還是新的,一驗便知。
立馬就有織造府的織娘接過絲綢。
仔細查驗了一番,又聞了聞染劑的味道,躬身回稟。
“啟稟姑姑,這批粗綢確實是剛染的,染劑還未乾透,且質地粗糙,與雲錦相差甚遠。”
“而尚宮監采買的雲錦均為真品,驗貨文書也冇問題。”
“依我看,是有人故意用粗綢調換雲錦,想栽贓陳公公。”
王太監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姑姑饒命!是……是張公公讓奴才這麼做的!”
“張公公說怕陳公公在皇後孃娘麵前得寵,威脅了他的地位,要給陳公公一個教訓,讓他在皇後麵前失寵……奴才也是被逼的!”
芸姑姑聽完,臉色陰晴不定。
“大膽!你可知道張公公什麼身份,你一個小太監也敢胡言亂語,汙衊張公公!”
王太監聽到芸姑姑的話,臉瞬間白得像紙,連磕頭的動作都僵住了,嘴裡不停喊著。
“姑姑!奴纔沒撒謊!真的是張公公讓奴才做的!您不信可以去查張府的小廚房,昨夜還有人給奴才送過銀子呢!”
“滿嘴胡言!張公公是皇後身邊的老人,素來謹守本分,怎會做這種構陷同僚、褻瀆祭天盛典的事?”
這話一出,不僅王太監愣住了,
連旁邊的陳皓、劉掌司和織娘都麵露詫異。
是個明眼人都能看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