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陳皓這番要求,徐銘微微一頓。
渾濁的眼眸中劃過一絲猶豫。
但是很快,那份屬於匠人的執拗與決斷又迅速的占據了上風。
他冇有多言,隻是轉過身去,進入了鑄造坊深處。
陳皓抬頭一看,這才發現那裡堆放著不少奇形怪狀的礦石、
其中有一塊,被一塊厚重的黑布嚴嚴實實地蓋著。
徐銘小心翼翼地揭開黑布,露出了那礦石的全貌。
雞蛋大小,通體幽黑,隱隱泛著點點星光。
“此物名喚元磁之精。”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徐銘的聲音壓得很低。
“是工部七年前一次意外熔爐時,從礦渣裡頭剝出來的,攏共就這麼一塊,大不過雞卵,偏偏性子極烈。”
他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懸在那塊礦石上方三寸,冇有碰觸。
“但是天下間的金鐵之物,見了它,無不俯首。”
“若將此物融入甲中,公公日後隻需稍加心念,以真氣控製,那甲衣內層的金鐵便能隨意驅使,快慢收放,皆在一念之間。”
陳皓的目光落在那塊深黑的礦石上,冇有立刻說話。
徐銘接著道。
“此物極度珍貴,從不輕易示人。曆任老匠人,無人知曉它的用法。”
他略微抬眸,聲音裡頭帶了幾分鄭重。
“若非是公公今日前來,老朽絕不會將此物拿出來。”
陳皓看著那塊礦石,目光閃動了一下。
他知道徐銘話中深意,這不僅僅是材質的饋贈,更是某種意義上的信任與托付。
他點了點頭,再次向徐銘抱拳致謝。
“多謝徐老!這份情咱家收下了。”
“公公臨危受命、力挽天傾,一心要扶大周社稷於將傾,護天下蒼生於水火,給底層百姓一口安穩飯吃,一份踏實生計。”
“無論旁人如何置喙,老朽心中,自始至終對公公敬佩不已,更願儘綿薄之力,助公公一臂之力。”
徐銘不再廢話,將那元磁之精,小心地將其投入爐火之中。
熊熊爐火瞬間被這異寶引燃,發出一種不同尋常的暗紅色光芒。
他操控著火候,很快就將其融化了起來,從裡麵提取出來了一層細密的磁鐵精華。
隨後,再以獨特的鍛造手法,將其精華一絲絲融入金絲軟蝟甲的內層。
整個過程耗時良久,當最後一縷元磁之精完全融入甲衣,爐火也漸漸熄滅時。
徐銘擦了擦額角的汗水,將那件煥然一新的軟蝟甲遞到陳皓麵前。
此刻的軟蝟甲,外表依舊是那件古樸低調的樣式。
但是剛一入手,陳皓就感覺出來了其不一樣的地方。
指尖觸及之處,是一股微涼而又充滿韌性的觸感。
他感受到甲衣與自身真氣之間,多了一層更為緊密的聯絡。
他將甲衣穿在身上,頓時覺得體態輕盈,絲毫冇有累贅感,反而與身材完美契合,如同第二層麵板。
“徐老匠心獨運,此甲……甚合我意。”
陳皓讚許道。
徐銘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躬身道。
“公公滿意便好。”
陳皓目光落在徐銘身上。
“徐老,可否以飛刀攻我?”
徐銘聞言一愣,旋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從兵器架上取下幾柄寸許長的飛刀,刀鋒銳利,寒光逼人。他後退幾步,躬身道。
“公公小心了!”
話音未落,三柄飛刀脫手而出,化作三道銀線,直取陳皓的咽喉、雙眼等要害。
電光火石之間,陳皓心念微動。
他甚至冇有施展神行百變躲避,隻是在飛刀臨身的刹那,真氣自體內勃發。
下一刻,那金絲軟蝟甲上金光一閃。
數道纖細而鋒利的金鐵之物,如同靈蛇吐信般,從甲衣內部瞬間探出,護在了自己咽喉、眼睛等位置。
“叮!叮!叮!”
三聲脆響幾乎同時響起,飛刀被彈開,射向鑄造室的牆壁,發出“噗噗”的入木聲。
那探出的金鐵之物也隨之迅速收回,彷彿從未出現過。
整個過程流暢至極,快到連徐銘都隻看到一道模糊的殘影。
“果然非同尋常。”
徐銘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縱然是做了一輩子的工匠,也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甲衣!
陳皓感受到飛刀被擋開時甲衣傳遞來的震動,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再試試其他利器的防禦效果?”
徐銘連忙從懷中取出一枚淬毒的銀針,小心翼翼地朝著陳皓的衣袖刺去。
銀針剛一觸及甲衣,便被其上的細密金絲纏繞。
毒液瞬間被吸收,針身變得漆黑,卻絲毫未能侵入。
“麵對毒針之效也分毫未減!”
徐銘驚歎道。
“很好。”
他脫下軟蝟甲,從懷中取出一小袋黃金,又拿出了一塊刻著“西廠”的令牌,一併放在桌案上。
“徐老手藝通神,咱家有賞。”
徐銘看著那黃金與令牌,眼中閃過一絲激動,卻又猶豫著不敢伸手。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懇求。
“公公賞賜,老朽愧不敢當!老朽……老朽隻有一個請求,望公公成全!”
“說。”
“老朽有一子,年方二十,自幼隨老朽學習鑄造,頗有幾分天賦,隻是性子跳脫,一心嚮往江湖,崇拜公公您的威名。”
“老朽鬥膽,懇請公公能收下犬子,讓他在西廠當個差,哪怕是牽馬執鞭,也算是他天大的福分!”
陳皓聞言,目光微動。
如今西廠勢力擴張,正是用人之際,各行各業的人才都缺。
這徐銘乃是神匠,他的兒子想必也差不到哪裡去。
“自然可以。”
陳皓吐出一個字,隨後將令牌放在徐銘道手中。
“讓他明日去西廠報道,就說是咱家說的。”
徐銘聞言,如蒙大赦,頓時老淚縱橫,連連叩首。
“謝公公天恩!謝公公天恩!”
自工部鑄造坊而出,陳皓並未在宮中過多逗留,徑直返回了西廠。
夜色已深,西廠之內卻依舊燈火通明。
番子們往來巡弋,腳步無聲,整座衙門都瀰漫著一股鐵與血的肅殺之氣。
陳皓回到自己的書房,剛一坐下,正欲細細體會這金絲軟蝟甲的不同。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撲棱”聲。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戶口,開啟窗戶之後,遠處低空之中,竟然飛進來了一隻通體雪白的信鴿。
隨後,那信鴿穩穩地落在他麵前的書案上。
姿態優雅,眼神靈動,竟無半點飛禽的怯懦。
隻是陳皓的目光卻落在了那信鴿的腳環上。
他伸手解下白玉小環,發現裡麵藏著一枚信箋。
此刻,見到陳皓收下信箋之後,那信鴿便彷彿完成了使命。
緊接著,化作一道白影,從窗戶飛出,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陳皓展開信箋,一股似有若無的幽蘭香氣撲麵而來。
似乎是女子書寫的,字跡清冷而又魅惑。
信的開頭,便是兩個足以讓任何男人心神一蕩的字眼。
“夫君親啟。”
開篇四字,讓陳皓握著信箋的手微微一滯。
他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複了平靜。
他繼續往下看,字跡愈發纏綿,字句間的挑逗之意毫不掩飾,直入眼底。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也不知夫君夜裡孤枕,可會念及妾身分毫......閒話少敘,此番來信,是為夫君送上一樁天大的機緣。”
落款則是白蓮聖女玉小桑。
看完之後,陳皓的眸色沉了沉。
他頓時想到了之前和玉小桑見麵的場景。
對方那時候以《葵花寶典》殘篇為誘餌,將他引出京城,並意圖拉攏陳皓成為其修煉《陰陽姹女爐鼎**》的“麵首”。
此女實力高強,心思詭譎,行事乖張,在人榜上排名第四,可以說是除了飛羽公子和周煌之外,年輕一輩中的最強者。
信件裡麵的內容倒也簡單。
說的是冀州第一大派‘天外孤劍宗’近日於東海之濱偶得一塊天外異石。
那異石疑似是上古大能坐化後的遺骸所化。
內蘊天地至理,直指外景之秘,天外孤劍宗欲藉此石,廣邀天下英豪,共同參悟,以壯聲威。
據說那異石之中蘊含的武道真意,能夠幫助人勘破玄關,踏入外景之境。
“妾身掃榻相迎.....”
言語間極儘挑逗魅惑,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黏膩的曖昧。
陳皓看著那大膽露骨的字眼,眼神卻是一片冰冷。
突破至外景境界的誘惑,不可謂不大。
一旦功成,他陳皓便能真正躋身於這世間一流人物之列。
壽元大增不說,實力更是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但現如今的他身居高位,執掌西廠,權傾朝野,樹敵無數。明裡暗裡,不知有多少人想置他於死地。
這所謂的“滄海浮生大會”,聽起來是機緣,可誰又知道,那是不是一個針對他的巨大陷阱?
天外孤劍宗、白蓮教、各路人榜高手……
這潭水,太深,也太混。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他如今大權在握,身家性命何其寶貴,豈能因為這妖女三言兩語的挑撥,便輕易以身犯險。
陳皓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眸光深邃,沉吟了片刻。
他將那封帶著幽香的信箋湊到燭火前,看著它一點點化為灰燼,隨風飄散。
“來人。”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現在書房之內,單膝跪地,悄無聲息。
“去查,據說天外孤劍宗意外所得了一塊天外異石,近日要召開滄海浮生大會,邀請各路京城的高手,這些人都姓甚名誰,師承何處。”
“另外看看天外孤劍宗有何目的,都給咱家查個一清二楚。”
“遵命!”
黑影領命,身形一閃,便再度消失在黑暗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書房內,重又恢複了寂靜。
黑影消散之後,書房內陷入了一片沉靜。
燭火輕曳,映在陳皓沉靜的眸中,明滅不定。
他冇有立刻起身,隻是端坐於案幾後,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桌沿,思緒卻已飄向了另一處。
玉小桑的信不過是個插曲,他心中更掛唸的,是西廠眼下的根基。
說來,如今西廠的局麵,比起剛成立時已是天壤之彆。
不久前西廠更是廣招門廳。
散落於江湖的高手便如聞腥的鷹隼,陸陸續續投了進來,或為錢財,或為功法,或為庇護,各有打算。
西廠也不拒人,能用的便留,不能用的也留著試試。
如此一來,人是多了,架子也搭起來了。
然而架子搭起來容易,填進去的東西卻未必結實。
現在雖然有賴於邪魔上人與玄陽道人這兩位外景境界的絕頂高手坐鎮。
西廠如今麵對頂尖戰力的威脅時,已然有了幾分底氣。
但陳皓心中清楚,一個真正強大的勢力,絕不僅僅是靠一兩位頂尖高手撐起門麵。
西廠這架龐大的殺戮機器,如今骨架雖強,血肉卻未豐滿。
尤其是中層骨乾,仍是捉襟見肘。
自藏經樓建立,廣開大門,確實吸引了不少江湖上的好手前來投效。
這些人實力不俗,卻也心高氣傲,桀驁不馴。
若無足夠的上升渠道與利益捆綁,終究是貌合神離,難以真正為西廠所用。
而原先的那些老人,雖忠心可嘉,但畢竟人數有限,。
長此以往,內部必生間隙。
必須注入一股新的活水,讓所有人都動起來。
想到此處,陳皓敲擊桌麵的手指倏然一停,眸中精光一閃而逝。
他揚聲道:“來人。”
門外,一名心腹番子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入,單膝跪地。
“傳咱家口令。”
“西廠之內,空懸千戶之職三席。三日之後,於西廠演武場舉行大比。”
“不問出身,不問資曆,凡我西廠之人,皆可參與。勝者,官晉千戶,賞黃金千兩,入藏經樓三層,任選秘籍一觀。”
來福聞言,身形猛地一震,眼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火熱,旋即重重叩首。
“遵命!”
……
陳皓的這命令,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麵,在整個西廠之內掀起了驚濤駭浪。
原本深夜裡依舊壓抑死寂的衙門,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燒紅的烙鐵,瞬間沸騰起來。
西廠,演武場。
一名身材魁梧、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漢子,正赤著上身,揮汗如雨。
他手中一柄九環大刀舞得虎虎生風,刀鋒撕裂空氣,發出陣陣嗡鳴。
“鐺!”
一刀劈在人形鐵樁上,火星四濺,鐵樁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白痕。
“千戶……”
趙屠喘著粗氣,銅鈴般的眼睛裡滿是血絲與渴望。
他等這個機會太久了。
眼看著那些老人,一個個仗著資曆老,在他麵前耀武揚威。
他心中的憋悶早已積蓄到了極點。
“什麼狗屁的江湖大俠,到了西廠,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趙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凶狠。
“這千戶的位子,必須有一個是老子的!誰敢跟老子搶,老子就先剁了他!”
對他而言,這不僅僅是升官發財。
更是證明他這些老人的價值與地位的唯一機會!
而在演武場的另一處陰影角落。
一個身形瘦削、麵容陰柔的青年,正用一塊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中的雙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