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裡,陳皓並冇有說話。
車廂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恍惚間,陳皓似乎想到了那一天夜裡和周煌的交談。
周煌坐在他對麵。
那句沙啞乾澀的話語,依舊似乎還在自己的耳畔迴響。
“你見過光嗎?”
“那不是武功,陳公公......他的刀,就是光……是天意。”
一個能讓鐵無雙這位人榜第二的天縱之才,在提及之時,都會從靈魂深處感到恐懼的人。
一招擊敗,似乎也並非不可能。
飛羽公子,李尋歡,這位妖纔在人榜之上已經不知道多少年了。
一直高高在上,雄踞在所有人的頭頂上,不曾落下。
鐵打的人榜,流水的‘飛羽公子’。
他就好似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了所有江湖人的心頭。
“知道了。”
陳皓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回去吧。”
......
回到西廠後。
陳皓的日子似乎又恢複了往昔的平靜。
原本藏經閣外被他種下來的葵花,此刻已經長得半人高。
陳皓罕見地冇有再閉關修行。
他每日裡隻是穿著一身尋常的青色布衣,提著水壺,給那些葵花澆水,偶爾彎下腰,小鋤頭給它們鬆一鬆土。
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看上去就像個尋常的老農。
小石頭遠遠看著,不敢打擾。
他知道,乾爹這是在調整心境。
鎮國公府的血戰,蕭家的覆滅。
還有那如驚雷般炸響江湖的人榜之爭。
樁樁件件,都需要時間去沉澱,去消化。
這一段時間中,西廠雖然平靜。
但是京都中卻是掀起來了軒然大波。
鎮國公府被抄、蕭烈下獄的訊息,像風一樣席捲了整個朝野。
朝中那些老臣們,麵色煞白,再也不敢提什麼舊日王公。
蘇皇後在朝堂之上的聲望。
也隨著鎮國公府的滅亡,水漲船高。
而陳皓,隻是安靜地待在藏經閣中。
澆花,打坐,看書。
彷彿外界的風雲與他無關。
......
這一日,天清氣朗。
陳皓澆完最後一遍水,直起身子。
他感覺自己的狀態,已經調整得差不多了。
他回到房中,將那塊用錦帕包裹的金絲神鐵貼身收好,隨後,他走出了藏經閣。
斑點豹正在馬廄中曬太陽。
聽到陳皓腳步聲。
它抬起頭,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嘴鋒利的獠牙,急忙到了陳皓身前,伏下了身子。
……
工部是大周神兵巧匠的彙集之地。
今日的工部衙門。
氣氛卻與往日截然不同,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緊張與肅穆。
日頭正高,工部尚書劉承穿著一身嶄新的官服。
領著工部大大小小十餘名官員,頂著烈日,恭恭敬敬地站在衙門口。
此刻已是盛夏了,陽光熾熱。
劉承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不一會兒,汗水順著他肥胖的臉頰滑落,浸濕了衣領,他卻連伸手擦拭一下都不敢。
他隻是不住地踮著腳,伸長了脖子,朝著長街的儘頭望眼欲穿。
西廠那邊早上就遞了話過來,說是陳公公今日要來工部辦事。
這訊息猶如一道驚雷,直接把劉尚書的魂兒給嚇飛了一半。
這位西廠督公是何等人物?
那是跺一跺腳,整個京都都要抖三抖的活閻王!
前幾日鎮國公府和靖安侯府的下場還曆曆在目。
那沖天的火光,那滿街的財寶,那上百顆人頭落地的血腥,至今仍是京中官員夜不能寐的噩夢。
這尊大佛怎麼就忽然要屈尊來他這一畝三分地了?
“尚書大人,您看……要不咱們進去等等?這日頭也太毒了。”
一旁的侍郎小聲勸道。
他看著劉承那張快要被曬成豬肝色的臉,心裡直髮怵。
“糊塗!”
劉承眼睛一瞪,壓低聲音嗬斥道。
“陳公公親至,我等在此恭候,乃是本分!”
“些許日曬算得了什麼?你若想去樹蔭下歇著,自己去,彆拉上老夫!”
那侍郎嚇得一縮脖子,再也不敢多言。
就在這時,長街儘頭,一陣細微的騷動傳來。
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
緊接著,一道迅捷如風的黑黃殘影由遠及近,瞬息而至。
“來了!來了!”
劉承眼睛一亮,也顧不上擦汗,連忙整理了一下官服,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至極的笑容。
斑點豹穩穩地停在工部門前,陳皓翻身而下。
劉承小跑著迎了上去,在離陳皓三步遠的地方猛地刹住,躬下九十度的腰。
“工部尚書劉承,率工部全體同僚,恭迎陳公公大駕光臨!”
“公公親至,小部蓬蓽生輝,下官等不勝榮幸!”
他身後的一眾官員也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恭迎陳公公!”
“劉尚書客氣了。”
陳皓的目光掃過劉承那張滿是汗水的臉。
“咱家今日前來,是有一件私人的小事,想借貴部的鑄造坊和神匠一用,不知可方便?”
“方便!太方便了!”
“公公您說的這是哪裡話!彆說借,您就是把這工部拆了重建,那也是下官們的福分!”
“公公裡麵請,下官已經命人備好了最好的鍛造爐和最頂尖的匠師,隨時聽候公公差遣!”
他一邊說著,一邊側過身,哈著腰,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自己則落後半個身位。
小心翼翼地引著陳皓往裡走。
那姿態,活像個宮裡伺候主子的老太監。
對於這些東西,陳皓早就看淡了。
想當年,他也是這樣過來的,所以並不覺得如何。
劉尚書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陳皓的神色。
見陳皓始終麵無表情,心裡有些打鼓,卻還是不敢停下嘴。
走過前堂,穿過迴廊,來到工部後院的鑄造坊。
這裡熱氣騰騰,幾座巨大的爐子正燒得通紅。
幾個年紀不小的老匠人站在爐邊,見陳皓進來,齊齊躬身行禮。
“見過陳公公!“
陳皓掃了一眼,目光落在最年長的那位老者身上。
那老者鬚髮皆白,雙手佈滿老繭,眼神卻極為清明。
劉承連忙介紹道。
“陳公公,這位是咱們工部的首席鑄造師徐老。他這一輩子鑄過的兵刃,少說也有上萬件!“
“朝中不少大將軍的兵器,都出自徐老之手!“
徐老抱拳,聲音沙啞卻沉穩。
“老朽徐銘,見過陳公公。”
陳皓微微頷首。
“徐老不必多禮。”
他從懷中取出那塊金絲神鐵,遞給徐銘。
“咱家有一件金絲軟蝟甲,在戰鬥中破損了,想請徐老幫忙修補。”
徐銘接過金絲神鐵,雙手微微一沉。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仔細端詳著手中的礦石。
“好東西,竟然是金絲神鐵,此物百年難尋。”
“那金絲軟蝟甲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寶貝,不知公公的金絲軟蝟甲,可否讓老朽一觀?”
陳皓點了點頭,又從懷中取出那件破損的軟蝟甲。
徐銘接過,仔細檢視著破損的部位。
他的手指在甲衣上緩緩遊走,神色越發凝重。
“這軟蝟甲的編織手法極為精妙,而且破損處......似乎是被極強的勁力所傷。”
他抬起頭,看著陳皓。
“公公放心,老朽定當竭儘全力,將這軟蝟甲修補如初。”
“隻是需得些時日。”
陳皓問道。
“需要多久?”
徐銘沉吟片刻。
“快則七日,慢則半月。”
“好,那就勞煩徐老了。”
“公公,還有一事。”
就在陳皓轉身之際,徐銘卻突然開口,神色間帶著一絲匠人獨有的執拗。
“此等名器,非同凡響,若要修補,非同凡鐵。”
“若是想要威力最大,在重煉之時,最好是有主人在一旁,以自身真氣時刻溫養浸潤,方能使得新舊材質完美相融,不留半分滯礙。”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待到甲成之刻,若能再輔以主人精血為引,立下血契,那便能真正做到人甲合一,威力更勝往昔!”
陳皓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如此,便有勞徐老引路了。”
“不敢,公公請隨老朽來。”
劉承連忙跟上。
“陳公公,下官扶你前去那鍛造室!”
“鍛造室熱得很,下官等在門口候著,若是需要些茶水什麼的,當即給你送過去。”
“不必了,咱家若有需自會來取。”
“是是是!”
賀文軒連連點頭,看向一邊徐銘時,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徐老,陳公公的東西,你務必要辦妥當了,“這位可是西廠督公,得罪不起。”
徐銘點了點頭。隻要能幫助公公把事情做好,你那副高階職稱,不,高階職稱.......“
“李大人放心,老朽明白。”
徐銘說完之後,引著陳皓往深處走去。
二人穿過一道厚重的鐵門,進入了鑄造坊最深處的一間鍛造室。
這裡比外頭更熱,空氣幾乎是凝固的,帶著鐵鏽與炭火混合的氣味。
正中央,一座專用的小爐已經提前燒好。
爐膛內炭火深紅,溫度比外頭還高出不止一籌。
徐銘招呼了兩個徒弟守在一側,自己搭上皮革圍裙,從鐵案上取來一把專用的細鉗。
將那件軟蝟甲小心展開,架在爐上,讓炭火先慢慢將甲衣烤熱。
“公公,還請站到此處。“
他指了指爐側的一個位置。
陳皓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爐中的軟蝟甲。
那是他隨身多年的東西,無數次擋下刀劍,此刻破損處的金絲淩亂地翻卷著,在爐火裡泛著暗啞的光。
他收回目光,閉了閉眼。
片刻後,那股子內斂至極、深不見底的真氣,便從他丹田深處悄然浮動起來。
不疾不徐。
像是一條暗流,無聲無息地在體內遊走,順著經脈一路延伸,最後彙聚到他的雙掌之上。
兩掌微微翻轉,懸於軟蝟甲上方三寸處。
真氣無形,但鑄造室內幾個人卻都下意識地感到了某種壓迫。
不是寒氣,也不是熱意。
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叫人心口發緊的分量。
徐銘眼皮一跳,手上的動作卻絲毫不亂。
他屏住呼吸,抄起錘具,開始有節奏地敲打甲衣破損處。
“叮!叮!叮!“
清脆的金屬聲在鍛造室內迴響,一聲一聲,極有章法。
每一錘落下,陳皓掌中的真氣便隨之往深處滲一分。
那金絲編就的甲衣在爐火與真氣的雙重淬鍊下,漸漸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暗啞的金絲開始泛出細微的光澤,不刺眼。
卻如同有什麼東西在甲衣內部悄然甦醒,從深處往外透。
徐銘眼神越發專注。
他側頭吩咐徒弟往爐中加炭,自己則換了更細的錘具。
對準破損處一點一點地修整金絲,動作精細得像是在雕琢什麼極貴重的物件。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鍛造室內冇有人說話,隻有爐火的呼呼聲、鐵錘的叩擊聲,還有偶爾迸出的一兩點細碎的火星。
不知過了多久,陳皓掌中的真氣已經沉入了那件軟蝟甲的每一寸經緯之中。
他神色未變,眼簾卻微微垂下。
他感覺得到,那金絲甲衣正在一點點地將他的氣息收納。
像是久彆重逢,又像是重新在確認彼此。
徐銘放下錘具,轉過身。
“公公,下一步,還需以主人精血塗抹甲衣,以血氣封印,纔算徹底完成認主之禮。“
他遞過來一把極細的小刀,刀身薄如蟬翼。
“隻需一點便夠。“
陳皓接過那把小刀,冇有絲毫猶豫。
刀刃輕輕一劃,左手食指指腹。
一滴殷紅的血珠慢慢沁出,在爐火的映照下,紅得近乎發亮。
他將指腹貼上甲衣,順著金絲的紋路緩緩描過去。
那一點血跡落上甲衣的瞬間,原本在甲衣內部流動的光澤驀地一凝。
像是經曆了某種無聲的震顫,繼而迅速散開。
沿著每一根金絲的走向蔓延開來,轉瞬便將整件甲衣暈染進了一層極淺極淡的金光。
金光一閃,隨即斂去。
軟蝟甲重新沉寂下來,靜靜躺在鐵案上,看起來與先前無異。
但氣息全然不同了。
徐銘盯著那件甲衣,鬚髮皆白的老臉上,破天荒地浮現出一點震驚之色。
“好。”
他喃喃說了一個字,隨即俯下身,仔細檢視了片刻。
才直起腰,轉向陳皓,聲音裡頭帶著幾分少見的鄭重。
“公公,老朽這一輩子修過的名器不少,但能與主人的氣息契合至此的……著實罕見。“
“這件軟蝟甲,往後隻怕比從前防禦力更好了。”
陳皓低頭看了一眼那件已然修補完好的甲衣,神色如舊。
他將指腹上的血痕隨手擦去,開口道。
“有勞徐老了,隻是我還有一點要求,不知道徐老可能滿足。”
“陳公公請說!”
“我想要在這金絲軟蝟甲之中裝以內層,一旦遇到危險,便能瞬間探出金鐵之器,護住咽喉、眼珠等要害。”
“最好能夠抵禦住.....飛刀之類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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