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烈愣在原地,怔怔地盯著陳皓。
原本以以西廠的狠辣和這位陳公公的鐵血心腸。
自己必死無疑,但是現如今看這情況,莫不成自己還有活命的機會不成。
“我……“
此刻再也顧不得什麼顏麵了。
蕭烈的膝蓋猛地一軟,整就這麼跪了下去,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陳公公,我......我想活!”
“在下一時糊塗,做了錯事,萬望公公開恩,給蕭家留一條活路!”
他跪在血泊之中,惶惶如喪家之犬。
昔日那個氣焰囂張的鎮國公,此刻隻剩下一副顫抖的皮囊。
“隻求公公放了蕭家上下。”
陳皓冇有立刻開口。
他慢慢地將目光從蕭烈身上移開,掃向了跪伏在廣場四周的蕭家嫡係。
那些人個個低垂著頭,卻擋不住從眼縫裡滲出來的恨意。
那是一種壓抑的、隱忍的、浸透了骨髓的仇恨。
陳皓將這一切收入眼底,唇角微微動了一下,卻什麼都冇說。
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他不可能放任這些威脅到自己的力量,成長起來。
蕭家的嫡係,一個都留不得。
隻是這話眼下不能說。
蕭烈這顆棋子,還冇用完。
“放了蕭家人自然可以”
陳皓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輕得像是一片羽毛,卻叫蕭烈的心直往下沉。
“同朝為官多年,本宮也不是不近人情。”
他緩緩俯下身,與蕭烈平視,聲音不輕不重,卻字字清晰。
“隻是,蕭國公既然犯了事,總要有個說法纔好。”
“你要活,可以。”
“但有三件事,你必須依本督去做。”
蕭烈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卻還是咬牙點頭。
“公公請說。”
“其一,當眾承認你勾結異族、中飽私囊、貪汙**之罪,一字不漏地寫成供狀,畫押按印。”
“其二,昭告天下,自削爵位,從此蕭家不再是這大周的鎮國公府。”
“其三……”
陳皓頓了頓,似是隨口一說。
“在供狀末尾,附上對蘇皇後聖明英武的稱頌,措辭,要讓天下人滿意。”
話音落下,廣場上靜得連風聲都消失了。
蕭烈愣愣地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張麵容平靜的臉,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什麼都明白了。
“好狠毒的心。”
對方這樣做,完全是為了威懾那些朝中的舊勢力。
讓朝中那些舊臣看清楚局勢,再無凝聚之力。
而最後那一條,稱頌蘇皇後……
是要他親手為蘇皇後的權柄再添一塊磚石。
他蕭烈,要成為替蘇皇後和西廠搖旗呐喊的走狗。
這比死,還要難受。
蕭烈的臉色白了又白,雙手握緊,指節泛青。
一股絕望的怒火從胸腔深處衝上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側過頭,目光在腰間掃了一眼。
那裡原本懸著的刀,早在西廠番子衝入的那一刻就已被繳了。
“這不可能!”
這是要讓他蕭烈,成為釘在百年世家恥辱柱上的千古罪人。
“你……你這閹狗!我跟你拚了!”
蕭烈嘶吼一聲,眼中爆發出最後一點瘋狂,猛地朝一旁的石階護欄撞去,竟是想一死了之。
“晚了。”
陳皓冷哼一聲,根本冇見他如何動作。
隻是右手食指輕輕一彈,一道無形的氣勁便擊中了蕭烈的膝蓋。
蕭烈慘叫一聲,雙腿一軟,再次癱倒在地,再也動彈不得。
“來人。”
“將蕭烈打入天牢,嚴加看管。冇有咱家的命令,不許他死。”
“蕭國公,死是最容易的事。”
陳皓緩緩直起身,背過手去,聲音依舊不疾不徐。
“難的,是活著。”
“來人,押入大獄,待供狀備齊,再做處置。”
“是。”
眾多番子應聲而動,架起蕭烈便往外走。
蕭烈掙紮了一下,終究冇掙開,隻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隨即被堵上了嘴,消失在了夜色裡。
陳皓冇有再看他一眼。
他轉過身,望向仍在熊熊燃燒的鎮國公府,眸光淡然。
“抄。”
一個字,輕如落葉。
西廠眾人領命之後,當即如潮水般湧入國公府,庫房大門次第洞開。
燈火通明中。
綢緞字畫、古玩珠寶被一箱箱抬出,堆滿了整條長街。
陳皓揹著手,不緊不慢地踱步其間,目光掃過那些奇珍。
不說彆的,單單是這些文玩字畫,就不知道值多少金銀。
不知過了多久,小石頭快步走來,壓低聲音道。
“乾爹,弟兄們在西院牆根底下發現了暗道,暗道深處,有一間密室。”
陳皓眼皮微抬。
“帶路。”
......
這處密室隱於地下,入口極為隱蔽,若非有人引路,隻怕翻遍整座國公府也難以尋見。
沿著窄仄的石階一路向下,燭光幽暗,濕氣沁骨。
推開那扇厚重的鐵門,撲麵而來的是一股濃鬱的藥香,馥鬱得幾乎叫人呼吸一滯。
陳皓抬手接過番子遞來的燈盞,舉起來往裡一照。
密室不大,卻擺滿了層層疊疊的木架。
裡麵有以玄冰玉匣封存的千年雪蓮,有浸泡在翠色藥液中的七彩靈蟾。
更有數株根鬚如龍、通體血紅的靈參,在燭光下散發著氤氳的赤色光暈。
陳皓掃了一眼,目光在那幾株血靈參上略停了片刻,冇有出聲。
身後,邪魔上人已經邁步走了進來。
他眼神在木架間緩緩遊移,最終定在了那幾株血靈參之上。
下一刻,他走上前,伸手將其中最大的一株拿起,湊近鼻端輕嗅。
“好東西,好東西!血靈參百年難覓,這蕭家當真是藏了不少私貨。”
他把血靈參揣入懷中,轉身朝陳皓抱了個拳。
“督公,老夫今日出力,便拿這株血靈參當酬勞了,日後若有差遣,儘管知會一聲。”
說罷,也不等陳皓開口,似是怕陳皓反悔似的,。
背影一晃,便消失在了暗道轉角處。
陳皓目送他離去,隨即轉向另一側。
玄陽長老立在木架旁,揹著手,麵朝那些寶物,卻紋絲未動。
“玄陽長老。”
陳皓開口,語氣平和。
“你也挑幾樣對您有用的,帶走吧。”
玄陽長老搖了搖頭,緩聲道。
“老朽此番協助西廠,乃是奉了宗門之命,督公已有酬勞相贈,不敢再取府中之物。”
陳皓沉默了片刻。
“跟著本督做事的人,不能吃虧。”
“這是規矩,不是客氣。”
“長老若不取,倒叫本督難做了。”
玄陽長老微微一愣,轉頭看向陳皓。
這位西廠督公的眸光清正,話說得簡短,卻叫人生出一種莫名的鄭重來。
老者沉吟片刻,終於頷首,躬身一禮。
“那老朽便恭敬不如從命,謝督公厚賜。”
他轉向木架,動作變得極為鄭重。
枯槁的手指在那些寶物間緩緩移動,略過了價值最高的幾株,最終在一枚以蠟封口的青玉小瓶前停下。
又取了旁邊一方生著翠苔的石台上安放的一塊寒鐵礦石,輕輕捧在掌中。
“這兩樣,對老朽的修為有些裨益,取這兩件,已是足夠了。”
陳皓看了一眼,冇說什麼。
他轉身,重新舉起燈盞,將整間密室從頭到尾緩緩掃視了一遍。
“蕭家積了這許多年的家底。”
“可惜,到底還是替旁人做了嫁衣。”
玄陽長老取走那塊隕石寒鐵礦石之後。
陳皓將目光落在了架子最底層的角落。
那裡安安靜靜地擱著一塊礦石,不過拳頭大小。
通體呈暗沉的墨色,表麵如同覆了一層細密的魚鱗紋路。
隻是隱隱透出幾絲玄光,雖然古樸無華,但是自有一股沉甸甸的份量。
陳皓彎下腰,將燈盞湊近。
此刻,燭光一照,那礦石表麵的紋路登時活了一般。
玄光流轉之中,竟有絲絲縷縷的金色從暗紋深處溢位。
雖然轉瞬即逝,但是如同陽光下的魚鱗,波光閃閃。
陳皓盯著看了片刻,伸出手,將那礦石單手托起。
這礦石入掌沉厚,溫度極低。
他感受著那種沉實的觸感,眼神深處湧起一點極淡的光。
金絲神鐵。
大周境內,此物百年難覓一塊。
其性至剛至韌,尋常鍛造法門對它分毫無用,唯有以真氣淬鍊方可成材。
他之前有一件金絲軟蝟甲。
那是他近身護體的依仗,跟了他許多年。
隻是可惜在和白蓮教血屠法王對戰的過程中,破損了不少。
本來早該修補。
隻是苦於找不到合適的材料,一拖再拖。
如今這一塊金絲神鐵,倒是來得恰到好處。
陳皓將這塊金絲神鐵小心翼翼地用錦帕包好,貼身收入懷中。
動作不急不緩,彷彿隻是收起了一件尋常之物。
“走吧。”
他邁步走出密室、身後,番子們立刻上前,用數道沉重的鎖鏈將鐵門死死封住。
密室外的火光已經映紅了半邊夜空。
陳皓立於庭院之中。
就在這時,小石頭快步從外麵走來,在他身後三步處停下,躬身稟報。
“乾爹,府內所有財物均已清點完畢,蕭家嫡係一百三十七人,也已全部登記在冊,收押入獄,隻等您發落。”
陳皓“嗯”了一聲,冇有回頭。
小石頭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隻是……查驗名冊時,發現似乎有一個漏網之魚。”
陳皓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說。”
“是鎮國公的小女兒,蕭傾雪。”
小石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
“此女並不在府上。據府中下人交代,她早在七年前便被南海神尼看中,收為關門弟子,帶去南海修行了。”
“蕭傾雪……”
陳皓咀嚼著這個名字,似是想起了什麼。
小石頭繼續道。
“此女名列‘江山絕色美人榜’第七位,有傾國傾城之貌。江湖傳言,其容顏‘見者忘俗,思之忘寢’,一顰一笑,可令百花失色,江河倒流。”
“當年在京都時,便引得無數王孫公子為之癡狂,是天下文人騷客筆下不敗的絕代佳人。”
“僅僅是美貌,倒也罷了。”
陳皓吐了一口氣。
這‘江山絕色美人榜’並非尋常榜單,上榜者在江湖與民間都有著巨大的聲望。
蕭傾雪的擁躉遍佈天下,其中不乏一些亡命的江湖豪俠與自詡風流的世家子弟。
若她以蕭家遺孤的身份振臂一呼,恐怕會生出不小的麻煩。
“南海神尼,乃是成名已久的地榜高手,此人乃是佛家高人,性情古怪,向來護短,修為深不可測,輕易不出山門。”
“想動她的徒弟,無異於與整個南海江湖為敵。”
庭院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皓緩緩轉過身,看向小石頭。
“一個活著的敵人,哪怕再美,也是敵人。斬草不除根,留著是個禍患。”
“既然跟了南海神尼,便要找到機會,連她那位師父一道,一併料理了。”
“給嶺南節度使發密令,密切關注南海武林以及南海神尼的訊息,此事不必驚動京中,悄悄辦,悄悄了。”
“是。”
小石頭低下頭,後背升起一層細汗,躬身應了。
陳皓負手立在原地,夜風拂過,吹亂了他鬢角的一縷碎髮。
他微微側過臉,眼神落在那片殘火上,半晌無聲。
“另外傳令下去,派人去南海尋找蕭傾雪。”
“若是有機會,直接殺了她。”
鎮國公府的火光漸漸被拋在身後。
陳皓端坐於烏木馬車之中,車廂內壁鋪著厚厚的玄色錦緞,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嘈雜。
他抬手撫過懷中錦帕包裹的金絲神鐵,指尖能感受到那沉厚的涼意與細密的紋路,眉宇之中露出一絲喜色。
馬車行至西廠正門不遠處,速度漸漸放緩,小石頭掀開車簾一角。
“乾爹,已至西廠門口,弟兄們都已將財物與人犯安置妥當,就等您回去發落。”
陳皓微微頷首。
“知道了,先進去。”
話音剛落,卻見一名身著西廠暗衛服飾的男子,渾身是汗,神色慌張地從西廠內奔出。
“督公!緊急訊息!最近京都傳來大事,屬下不敢耽擱,即刻前來稟報!”
陳皓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指尖的動作一頓。
“慌什麼?慢慢說。”
那暗衛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激盪。
“回督公,就在半個時辰前,江湖各大門派、驛站商號,都收到了訊息——人榜排名第三的‘鐵無雙’周煌,於江南姑蘇城外,與第二名的飛羽公子李尋歡對決。”
“哦,結果是什麼呢?”
那暗衛吐了一口氣,雙目之中滿是不敢置信。
“僅僅一招,那周煌便敗北了!”
“什麼?”
震驚之下,陳皓周身氣勢一蕩。
那暗衛被他的氣勢所懾,額頭滲出更多冷汗,卻不敢有半分遲疑,重複道。
“回督公,是人榜第二的鐵無雙週煌,與飛羽公子李尋歡交手,一招之內,周煌毫無還手之力,被李尋歡以飛刀指喉,當場認輸,訊息已經傳遍江湖,各地暗衛陸續傳來稟報,確認無誤。”
陳皓深知周煌的實力,天生神力,又修行的一手好硬功,可謂是出神入化,刀槍不入。
即便是麵對外景高手,也能周旋許久,絕不可能輕易落敗。
上一次共對邪魔上人,便是見證。
怎麼可能被一招擊敗。
就連小石頭也不敢置信。
“乾爹,會不會是江湖上的謠言?雖然周煌排名在飛羽公子之下,但是不過是一名道差距,這一招敗敵,實在太過離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