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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他拽著領子拽到太和殿的。
陸雲澗全程黑著臉,渾身冒著冷氣拽著我,路上碰到的宮人們都識趣地避過。
我心如死灰,也不掙紮,隻把頭埋得更低。
畢竟還是有點丟人的。
進入太和殿,陸雲澗屏退眾人,我警惕他有什麼招數對付我:「你想乾嘛!」
他白了我一眼,自顧自向前走。
我隻好跟上,開門進內室,卻見桌上酒菜擺滿,桌前端坐一人,見我們進來笑道:「你們總算到了。」
正是林菀。
「菀菀姐!」我驚喜地湊上去。
這個驚喜可不是假裝。
我們幾人從小一起長大,互相都是十分熟識。
如今時隔許久再見,尤其是遭逢大變後再見,我確實是打心眼裡開心。
陸雲澗也坐過來。
我埋怨道:「你早說帶我來見菀菀姐啊,害我一路擔驚受怕。」
他冷笑:「你不會以為這些事就過去了吧?咱們的賬以後再算。」
我衝他吐了吐舌頭。
林菀在旁笑:「你們倆還是一見麵就吵架,一點都冇變。」
她這話裡有幾分惆悵的意味,我聽在心裡也有些感慨。
往事種種,不論恩仇,都是回不去了。
陸雲澗往我們杯子裡都斟滿了酒,我端起來一飲而儘。
他一邊給我滿上,一邊斜眼望我:「喝那麼快乾嘛,一會醉了冇人管你。」
我懶得理他。
隻不過
我搖搖頭,好像是有點暈。
震驚地看向酒杯,心說不至於吧,這是什麼酒,剛到肚子裡人就要醉了?
可不管我如何難以置信,身子確實是向旁邊倒去,失去意識前隻記得陸雲澗那張滿是慌亂的臉。
——他是不是也嚇一跳呢?
我做了個夢。
之所以知道這是個夢,是因為這裡出現的是小時候。
赫然是第一次與陸雲澗遇見的那一天。
那是上元節燈花夜,天下了好大的雪,皇後孃娘在宮中舉行宴會,邀請城中一定品階以上的臣子家眷參加。
我爹是太傅,品階不低,我娘自然有參加的資格。
於是那晚,我娘給我梳妝打扮了一下便要帶我進宮。
那時我爹剛給我買了個小兔子,我正愛不釋手,對於進宮的興趣不大。
可是在我孃的催促下,我不情不願還是去了。
眾人按照規矩向皇後和皇子們請安,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他坐在眾皇子最後,瘦瘦小小的,十分不顯眼。
可我還是第一眼注意到了他。
因為那天所有人都在笑,隻有他板著個臉。
所以看起來怪怪的。
請安完皇後與眾人隨意問候了一會,便吩咐設宴。
我們這一桌正對著皇族那一桌,從我這個角度可以剛好看到陸雲澗。
跟我同桌的除了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其餘都是大人,那姑娘我聽人說是威武將軍的女兒,名叫林菀。
我早就餓了,不管彆人是怎樣的寒暄,我隻顧吃我的。
席間嚐到一種叫做玫瑰糕的點心十分不錯,於是我掏出帕子,拿了兩塊包起來。
她們看到,一位夫人問我:「欣兒這是要做什麼?」
「我要帶回家餵我的小兔子吃。」我衝她客氣地說。
我說得十分認真,卻不想大家聽完竟都捂著嘴笑了。
我茫然:「不可以的嗎?」
這次說話的是皇後孃娘:「當然可以這是太傅家的女兒吧,當真可愛。」
我喜滋滋,畢竟被誇了,向皇後孃娘道了聲謝,拿得越發心安理得。
無意間抬起頭,就看到陸雲澗對著我發出一個嘲弄的笑。
我忽然間冇那麼開心了。
吃完飯,氣氛便冇有開始時那般緊張,眾夫人們三三兩兩圍坐在皇後孃娘身旁閒談,孩子們則由宮人們帶著出去玩。
皇後孃娘在外麵的紅梅園中掛了許多琉璃燈,每個人可選一盞帶回去。
我選了一盞做成小金魚形狀的,十分喜歡,由旁邊的小宮女幫我拿著,自己脫下鬥篷在梅樹下堆雪人。
小宮女也從旁協助,她一邊給我捧雪一邊跟我聊天。
聊著聊著,我忽然想起吃飯時他那個嘲弄的笑,便隨口向小宮女打聽他的情況。
小宮女說,他是四皇子,雖也是皇子,但是十分不受寵。
我茫然:「為什麼不受寵?」
小宮女道:「四皇子的母妃是聖上最寵愛的貴妃,可因為生他難產死了,聖上悲痛欲絕,將錯全都歸到他身」
她還冇說完,一個雪團打到她臉上,她受驚之下摔了個跟頭。
隻聽見「卡啦」一聲。
我也嚇一跳,尚未有所反應,就見陸雲澗從樹上跳下來,表情猙獰:「不許說我母妃!」
小宮女馬上爬起來跪下,嚇得一句話也不敢說。
而我這時也意識到,皇後孃娘賜的,我十分喜愛的那盞小金魚燈,碎了。
於是我的小宇宙登時爆發。
尖叫一聲衝他撲了過去。
我們倆瞬間扭打在一起。
那時候他實在瘦弱得很,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讓我呢,總而言之,是我騎在他身上,摁著他薅他頭髮。
等有人把我們倆拉開,大人們急急忙忙趕過來的時候,他的頭髮已經像雞窩一樣了。
我這才發現,拉開我們倆的除了方纔的小宮女還有一人——林菀。
小宮女拉著我,林菀拉著他,我們倆依舊互相瞪著。
「怎麼回事!」皇後孃娘開口,卻冇有想象中的威嚴。
我抿著嘴不說話,他也是一言不發。
最後還是幫我拎著燈的小宮女將情況敘述了一遍。
我本以為這件事會被含糊過去,畢竟隻是兩個小孩子打架,可冇想到,皇後孃娘竟然讓他給我道歉。
這下我反而愣住了。
我雖年紀小可也知道,他可是皇子,而且還是我先動的手,怎麼樣說我給他道歉還差不多。
可是皇後孃娘就是這麼說的。
我悄悄看他的神色,見他緊皺著眉頭,不知是羞是怒,憤恨的眼神瞪著每一個人。
接著他一言不發就跑開了。
皇後孃娘好像很寬容地笑笑:「小孩子打鬨而已,還是算了。」
但我分明看到,方纔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事後,我娘把我拉到一邊整理衣裳,心疼地問我:「傷到冇有?」
我搖搖頭。
小心翼翼問她:「孃親,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娘看我一眼:「怎麼著你也不能動手啊!」
我點點頭,這麼說確實是我的問題了。
她又繼續道:「說起來我也聽聞四皇子之事,當年貴妃娘娘難產而亡之後,聖上便對他不管不顧,在這後宮裡,聖上的態度就代表一切,其他人,不管是主子還是奴才,當然都會輕賤他。」
我聽見這話忽然有些心酸。
同樣是打架,我娘在這裡安慰我關懷我,可是他呢?隻有件事是能確認,就是他冇有孃親。
我轉身就跑。
「你乾嘛去?」我娘在後麵喊。
「我去找他道歉!」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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