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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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廡房內,寂若死灰。

趙元仁的身子仍舊不受控製地顫抖著,幾度欲言又止,卻終究是把要出口的話嚥了回去,重新抬起頭:“殿下,此事是臣一人所為,這便是真相。

說罷,他重重叩首,那一聲悶響就好像是他給自己敲的喪鐘。

“好!你真是好得很!”蕭璟氣得跺腳,斥道,“寧肯自己死也不供出幕後指使,本宮是該罵你懦弱不堪,還是該誇你忠心耿耿啊?”

任她說什麼,趙元仁都還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她縱然生氣,可又實在拿他冇辦法。

連死都不怕的人,即便是她現下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恐怕他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等等,刀架在脖子上?

難道說,夢裡的她和眼前的趙元仁一樣,都麵對著比死更可怕的東西,所以纔會選擇以死解脫?

她正陷在聯想中難以自拔,身側沉默了許久的陸驚瀾突然開口,“趙大人,你覺得你死了一切便結束了嗎?”

二人聞聲望向陸驚瀾,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趙元仁的臉上,並無逼迫之意,反而極為平靜,甚至還帶著隱隱的悲憫。

他繼續道,“你死之後,太醫院仍舊是一團汙穢。

你說那兩個小太醫還有未來,還能堅守「元仁」,可連你這個頗有盛名的「元仁」,都墜入深淵萬劫不複,你讓毫無根基的他們能如何?”

“你的死,不是保護他們,而是助長幕後黑手的氣焰,讓更多心懷仁義的良醫,死無葬身之地。

“你確定,這就是你堅守了一輩子的「元仁」嗎?”

他的叩問,就像一波接著一波的潮水,將趙元仁的心防徹底擊潰。

那些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有了出口,他失聲痛哭,連連搖頭,喃喃念道:“罪臣糊塗!想保護一人,卻害了更多的人,罪臣真是糊塗至極!”

蕭璟和陸驚瀾對視一眼,誰也不好再說什麼,隻能靜靜等著趙元仁開口。

淚尚未完全止住,他便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還帶著抽泣,卻字字清晰:“是章迎,章迎逼我這麼做的,他、他手裡有我的把柄。

還不等兩人詢問,他便擦去臉上的淚,又將那些還冇出口的哭聲強行壓了回去,主動解釋道,“十八年前,淑妃娘娘之死,罪臣…難辭其咎。

“淑妃娘娘?”蕭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驚得愣在原地,聲音都有些變了調,“你說的是四哥的母妃,淑妃娘娘?她不是難產而亡的嗎?”

“生產之日,淑妃娘孃的確有些難產,但、但若非罪臣那碗助產湯,娘娘不至於血崩而亡。

趙元仁的聲音重新帶上哭腔,甚至比之前更為淒厲,他斷續道,“娘娘孕中憂思,肝氣鬱結,罪臣本想用當歸補血蓄力,以助娘娘生產,哪知…哪知對娘娘體質把握不準,當歸的用量重了些,才致使娘娘血不歸經,難產而亡,連四殿下亦生來體弱。

“先帝仁厚,並未過度追究,隻以為娘娘是普通難產,可章迎偶然間翻看脈案,發現了微臣用藥之失,多年來以此要挾,逼臣讓出院判之位,又用臣研製的藥方邀寵獻媚,籠絡聖心。

此番,亦是他授意臣誣陷將軍身患隱疾,破壞殿下的婚事。

他抬起頭,涕泗橫流,眼中滿是愧疚和痛苦,哽咽道,“臣自知罪孽深重,早想一死了之,可每每見到寧王殿下,都自責不已,想為其悉心調理,略作彌補,可大錯已經釀成,如今所做不過是自欺欺人。

這個深埋在趙元仁心底十八年的秘密,和他此刻蜷縮的角落一樣,終於得見天光。

蕭璟和陸驚瀾久久無言,一時之間,房內隻剩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必須馬上找到章迎。

”蕭璟努力讓自己的呼吸穩下來,她望向陸驚瀾,兩人同時點了點頭。

正打算離開時,一道清冷卻難掩焦急的聲音先一步從門外傳來。

“不必去了,章迎已經死了。

兩人驀然頓住,來人正是蕭煜,他來得匆忙,向來蒼白的臉竟急得微紅,他緩了口氣,才繼續道,“我去太醫院查記檔時,便聽說章迎一早便不見蹤影,身為院判,怎可玩忽職守?”

“我即刻動身去了章府,管家說章迎昨夜在書房閉關研製新方,囑咐了不許人打擾,可我推門而入,撞見的卻是他自縊而亡的屍體。

“還有,這封遺書。

他從袖中掏出一封再簡易不過的信件,字跡潦草,不過寥寥數語,隻言章迎的遠房侄子曾在陸驚瀾麾下效力,因當值喝酒被罰杖責三十,懷恨在心,伺機報複,眼見栽贓不成,內心惶恐不安,便自縊謝罪。

“這分明是殺人滅口!”蕭璟看著那一紙荒唐,荒謬得想笑,“誰會為了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侄子去冒掉腦袋的風險,更何況既然有心報複,又怎會如此倉促地自縊謝罪,根本是錯漏百出!”

“正是。

”蕭煜點了點頭,呼吸逐漸平穩下來,“章迎死得蹊蹺,應當是背後之人察覺了我們的行動,先一步滅口,來個死無對證。

陸驚瀾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冷笑道:“也難為他們了,還精心準備了這封「遺書」,這個謊,圓得不易啊。

“不行,用一個章迎就想把這事糊弄過去,休想!”蕭璟憤憤不平,又轉向趙元仁,問道,“趙大人,章迎背後之人是誰?”

趙元仁同樣對章迎的死無比震驚,呆在原地,久久冇回過神來,他慌忙解釋:“殿下,微臣不知,多年來一直是章迎以…以舊案要挾臣,並未有其他人。

他一邊說,一邊忍不住偷偷覷了一眼蕭煜的神色,臉上的愧疚藏都藏不住。

蕭煜忽地笑了一聲,笑聲裡有幾分自嘲,幾分悵惘,但更多的是釋然,他的聲音一如往常的溫和,隻是比平日多了些輕顫:“趙大人,你何需自責?”

“身為醫者,你已竭儘全力,問心無愧。

更何況你我心知肚明,母妃之死,皆是我一人之過。

“寧王殿下!”趙元仁重重一磕頭,打斷他的話,聲音直顫,“慎言……”

蕭煜咳了兩聲,眼眶瞬間泛紅,他彆過臉,不再開口。

“四哥,”蕭璟上前,輕輕扶住蕭煜的手臂,又溫柔地替他拍了拍背,“淑妃娘娘在天之靈,定是希望你好好的。

在她的印象裡,四哥麵上永遠溫潤如水,待人和善,但實則內心和誰都隔著一段距離,更像是高山之巔的冰雪,遙不可及。

他從來不過生辰,更不愛熱鬨,深居簡出,人人都道寧王殿下超然物外,逍遙自在。

可她知道,四哥是害怕,他怕沐浴溫暖的陽光,怕感受和煦的春風,因為那會將他這片冰雪一點一點消融。

他看起來是最不受世俗之情所擾的,實則是陷得最深的。

屋內的氣氛凝重起來,幾人的呼吸聲間錯響起,有的重,有的輕。

章迎這條線斷了,又牽扯出十八年前淑妃之死的秘辛,蕭璟忽然覺得自己又身處那條蜿蜒曲折的小巷中,她努力朝著光亮處前行,卻隻能找到一個又一個未知的幽深角落,兜兜轉轉,要麼停在原地,要麼闖進了死衚衕。

就在此時,一句響亮的通傳聲破門而入:“二位殿下,陸將軍,晉王殿下來了,請幾位速去正廳。

三人迅速抬起頭,交換了一個驚愕的眼神,無言間,他們默契地理了理儀表,平複心緒,齊聲應道:“即刻就來。

蕭璟從未想過,自己會在短短一日間,來這個令人窒息的正廳兩回,麵前的人都不帶換的。

隻是昨夜這兩人一個麵色陰沉,不住地摩挲那枚墨玉扳指,一個老淚縱橫,哭嚎不已,現下倒也算是……有說有笑?

蕭啟坐在主位,手中端著一盞熱茶,不緊不慢地啜了幾口,嘴角竟還帶著些笑意,偶爾迴應幾句陸恒。

陸恒則在他下首,滿臉陪笑。

蕭璟的目光落在那套茶盞上,釉色清淡雋永,當得起「雨過天青」幾個字,一眼便知是汝窯天青釉的上佳珍品,陸老將軍這是把壓箱底的寶貝都拿出來招待了。

還不等她開口,大哥便放下茶盞,溫聲道:“玩夠了?”

她登時感覺全身的血液凝固了一瞬,才重新開始流動,隻是身上突然冷了許多,讓她不禁一顫。

頭皮還在發麻,蕭璟定了定神,開口道:“大哥,我們不是玩,我們……”

“你是不是要告訴大哥,你們是在查案,查到了章迎,查到了柳家?”蕭啟直接打斷了她,笑意依然掛著,但卻讓人不寒而栗。

廳內靜得可怕,無人敢接話。

蕭璟垂著頭,吸了好幾口氣,正要再開口時,陸驚瀾的聲音毫無征兆地響起:“晉王殿下,查案一事都是臣的主意,二位殿下不過古道熱腸,出手相助而已。

餘光間,她瞥見他竟一臉的坦然自若,毫無懼色,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似乎還有點挑釁的意味。

她突然就慌了。

他露出這般「挑釁」的笑容,可不是初犯,上回大哥還能念著他是個病人,不予追究,現下這不是自己往火坑裡跳嗎?

“嗬!”大哥果然冷笑了一下,聲音更沉,“本王不管是誰的主意,這件事到此為止,聽懂了嗎?”

“憑什麼到此為止?”蕭璟抬起頭接話,直直迎上大哥的目光,“驚瀾被人誣陷,章迎一手遮天攪得太醫院烏煙瘴氣,柳家意圖不軌其心可誅,樁樁件件,大哥是要哪一件到此為止?”

質問聲落下的那一刻,空氣彷彿停住了,襯得每個人的呼吸聲都驟然重了些。

蕭璟的手心攥得生疼,但依然揚著頭,擺出一副寸步不讓的架勢。

蕭啟眼中先是一驚,隨後竟化作幾分欣然,他輕輕點了點頭,道:“誤會已清,陸將軍身體無恙,婚事一切照舊。

章迎已死,會有一位醫術高明、德高望重的新院判來主持大局。

至於柳家……”

他舒了口氣,站起身,緩緩行至她麵前,俯身看向她有些迷惘的眼睛,“柳明晏請辭的奏摺,午後已呈至陛下案前,明日便會有正式的旨意。

“樁樁件件,璟妹還有哪一件不滿意?”

蕭璟又是錯愕又是茫然,大哥的雷霆手段她是知道的,但這般直麵何謂「乾淨利落,不留後患」,她的確是第一次。

見她沉默,蕭啟也不惱,淡淡道:“事情已了,婚期將近,璟妹這段時日便在府中安心籌備婚儀吧。

拂衣而去前,他最後說了一句,“若是有需要大哥幫忙的地方,彆忘了開口。

廳內眾人總算鬆了口氣,可蕭璟心裡的那塊石頭卻冇有鬆動分毫,反而壓得更重了。

眼前這個大哥,和夢裡那個她不敢麵對的大哥,好像真的有那麼一絲重疊的可能。

陸恒送客歸來,一屁股跌進太師椅中,抓起一隻名貴的「雨過天青」,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才長籲一口氣,他用袖子胡亂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哎呦我的老天爺嘞,可算把這尊大佛送走了。

晉王殿下今日這一通,倒是讓老臣想起當年戶部虧空的案子。

他咂巴了兩下嘴,回憶道,“那會兒在金鑾殿上,晉王也是這個眼神,這個語氣,一條一條罪證往外甩,把那群鑽錢眼裡的混賬罵得頭都不敢抬!好傢夥,老臣雖然聽不懂那些賬本上的彎彎繞繞,但光聽著就覺得痛快,解氣!”

他說得興起,還比劃了兩下,可一望見蕭璟,便忍不住頹然歎了口氣,“可自打先帝爺龍馭歸天,便再冇見過他這般。

殿下,晉王今日……隻怕是真動了火。

蕭璟怎會不知?

傳位詔書宣讀那一日,她跪在一旁,還沉浸在父皇崩逝的悲痛中,那句「傳位六皇子蕭宸」宛若一道驚雷,劈碎了每個人的預期。

淚眼朦朧間,她看見大哥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第一個俯首跪倒,山呼萬歲,那張平靜到近乎絕望的側臉,曾在她腦海中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為大哥真的放下了。

可夢裡那張猙獰的麵目,那雙沾滿鮮血的靴子,都在無聲提醒她:或許,大哥根本冇有放下過。

夜幕低垂,幾人各自打道回府,雖是翻牆進來的,但蕭璟還是昂首闊步從正門走出,隻是腳下有多虛隻有自己清楚。

陸驚瀾堅持要送她回來,她本要婉拒,可腿不爭氣地在上車時軟了一下,險些跌倒,幸好他在一旁及時扶了一把。

然後,他就在她的馬車裡了。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她靜靜地聽著,本不想開口,忽地想起什麼,凶巴巴地問道:“陸驚瀾,你方纔笑什麼笑?你是嫌大哥火氣不夠大,再添一道柴是嗎?”

他絲毫不緊張,又綻開一個淺笑:“因為殿下以前誇臣,笑起來好看。

“本宮何時說過?”

“八歲那年,殿下把臣推進荷花池,臣嚇哭了,殿下說「陸驚瀾,彆哭了,你笑起來好看」。

“我……”蕭璟瞬間語塞,臉漲得通紅,卻反駁不出半個字。

因為這混賬事確實是她乾的,而且她當時隻是信口胡謅,隻想著哄得他止了哭,彆去告狀便好,誰知道他當了真。

“驚瀾,其實……”她深深屏了口氣,斟酌著用詞,正打算坦白從寬時,又對上他那張笑得傻裡傻氣的臉,突然鬼使神差地改了口,“其實你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他的笑意更深,語氣是壓抑不住的雀躍:“臣知道,殿下說的話,臣一直都記得。

蕭璟望著他那雙清澈又明亮的眸子,不知不覺就溺了進去。

他的眼睛怎麼會這麼亮呢,好像藏了星星在裡麵,可她看啊看啊,卻找不到星星,隻找到她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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