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榴花照眼明。
【1】
婚期將至,公主府院角的那棵石榴樹開得甚是應景。
油亮的葉,灼眼的花,還有掩在繁茂枝葉間、青澀卻圓潤的點點初果,都透著一股爛漫的生機。
蕭璟正倚在小榻邊看得出神,一道溫柔的嗓音從身後傳來:“開從百花後,占斷群芳色,這樹榴花如此耀目,我看著卻不及你。
”【2】
她轉回身,盈盈一笑:“大嫂來了。
”見大嫂孤身一人立在門外,忍不住撇了撇嘴,“下邊的人也不知通傳一聲,做事如此懶怠。
”
晉王妃蘇婉卿一襲緗色宮裝,發間並未過多裝飾,隻一支溫潤的青玉簪,正合她婉約內斂的性子。
她帶著溫柔笑意走上前來,“你莫動氣,是我不讓傳的,不想給他們添麻煩。
”
“為著你這樁婚事,府裡府外快鬨得人仰馬翻了。
”她目光掃過院中腳步匆匆,忙碌穿梭的宮人,柔聲道,“王爺……你大哥他這幾日都在同禮部商議大婚流程,字字句句,反覆推敲,倒比他自己大婚時還上心幾分。
”
蘇婉卿自然地在蕭璟身側坐下,牽住她的手,仔細端詳她的臉,聲音更輕了些,“妹妹,現下無外人,你同嫂嫂說句心裡話,你真就認定陸將軍了?”
蕭璟被問得猝不及防,慌忙躲開她的目光,小聲道:“我自己求來的,自然是認定了,大嫂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蘇婉卿笑了笑,將她拉近了些,淡淡的玉蘭香隨著令人安心的暖意拂過她耳畔:“大嫂隻是感歎,我們五妹這般絕色,便宜那小子了!”
她又看了看窗外那棵火紅的石榴樹,目光轉回蕭璟泛紅的臉上,“這花開得兆頭極好,華灼灼而子初成,不知是不是明年……府裡要添個小世子或小縣主了?”
“大嫂!”蕭璟的臉整個紅透,嗔怪道,“你和大哥恩愛情篤,又有穆之,便來打趣我?”
“好了好了,說正事。
”蘇婉卿收起笑意,聲音平穩了許多:“今日尚服局將你大婚的禮服和鳳冠一併送來了,你大哥特意囑咐過,要我親眼看著你試過纔好。
”
話音剛落,芷蘿便將那襲華服和鳳冠呈了上來。
大紅的纏枝寶相花紋織金錦上,用金線繡著九對展翅欲飛的翟鳥,袖邊、領口都綴著鸞鳳紋樣,寓意平安祥瑞。
最彆出心裁的,當屬裙裾邊那一圍錯落有致的東珠,顆顆瑩潤,步步生光。
那頂金絲累鳳點翠冠則嵌滿了珍珠和寶石,流光溢彩。
蕭璟一邊試,一邊笑著回憶:“大嫂可還記得四年前你行冊封禮時,那頂鳳冠也是這般華美,我當時可欣羨極了。
”
蘇婉卿為她整理衣襟的手頓了一瞬,才道:“是啊,那頂鳳冠很漂亮。
”
她的聲音變得更輕,宛如一聲歎息,“就是太重了。
”
“確實…確實重。
”鳳冠的重量壓下來的那一刻,蕭璟的聲音都沉了些,她眼睛瞟向上方鑲著的珠翠,弱弱地問道,“這個要戴多久啊?”
蘇婉卿無奈地笑笑,解釋道:“大婚在黃昏時分,屆時妹妹從宮中舊居含章殿啟程,駙馬至宮門口迎親,儀仗至公主府後,再行拜堂、合巹、結髮全套禮儀,方可禮成洞房。
”
“禮成之前,都得戴著。
”
“什麼?”蕭璟驚呼,“那豈不是要好幾個時辰?”
她不禁重重歎了口氣,成個親竟如此折磨,古人還把「洞房花燭夜」列為人生四喜,當真難以理解,喜在哪裡,根本是受刑嘛。
列祖列宗在上,小璟都是為了救咱們蕭家才成親的,你們可要保佑我化煞順利,不然我不是白吃這個苦頭了。
她正在心裡無聲祈禱著,一句上揚又響亮的喊聲傳來:“五妹!”
“三哥,我在這兒呢。
”
脖子被壓得痠軟無力,幾個侍女還簇擁在側,將她團團圍住,她隻能虛虛地應了一聲。
“喲!五妹你這頭上得價值連城了吧?”
蕭爍耳朵倒是挺靈的,循著聲音找來了,他嘖嘖了兩聲,“真是難為你了,我還記得去歲你及笄禮的時候,那支海棠步搖飛了老遠,差點兒甩在李尚書那個老古板臉上。
”
“當時李尚書說什麼來著,”他捧腹大笑,刻意壓低聲音模仿道,“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身旁的幾個侍女忍不住低聲偷笑。
實在是現下動彈不得,蕭璟隻能恨恨地咬了咬牙,威脅道:“三哥你再多說一個字,明年你行冠禮的時候,我保證步搖一定飛你臉上。
”
“你敢?”
蕭爍瞪了瞪眼,但他知道一點威懾力都冇有,因為蕭璟真的敢。
“行了,彆拌嘴了。
”蘇婉卿終於看不下去了,出聲打斷,但聲音依然溫柔似水,不帶一絲責備之意:“你們倆啊,一個馬上大婚,一個馬上及冠,怎麼還如此孩子氣?”
兄妹倆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哼”了一下,便彆過臉去。
蘇婉卿無奈歎了口氣,重新為蕭璟調著鳳首的朝向,邊問道,“不過三弟,你這般風風火火地趕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哼!”還不等他開口,蕭璟先冷笑一聲,埋怨道,“三哥能有什麼要緊事,不過讓他幫忙查個太醫,結果幾天不見人影,準又是在哪裡被美人絆住腳了。
”
“我……”他被噎得說不出話,支支吾吾地擠出幾個字,“這次是真有事。
”
蘇婉卿掩麵淺笑,柔聲細語道:“三弟你年紀也不小了,也該好好打算打算,彆整日隻顧玩樂。
”
“急什麼?”蕭爍往那張寬大的雕花木椅上一躺,聲音也懶下來,“論長幼次序,也該二哥先。
”
他嘴角揚起一抹狡黠的笑,瞄著蕭璟還氣鼓鼓的側臉,故意逗她,“畢竟,也不是人人都像五妹這麼「恨嫁」的。
”
“蕭爍!”蕭璟顧不上頭頂的鳳冠,蹭的一聲站起身來,把身側幾人都嚇了一大跳,隨即直奔蕭爍而來。
那鳳冠在她頭頂搖搖欲墜,若非芷蘿眼疾手快,隻怕一座城池登時就要化為烏有了。
“我錯了,我混賬,我口不擇言!”蕭爍認慫一向快,眼見她真動怒了,他立馬從袖中掏出一個叮噹作響的小物件,連連作揖,“這個送你,就當我賠禮道歉罷。
”
蕭璟接過一看,是個雕得栩栩如生的金麒麟墜子,內嵌小鈴,工藝精巧。
“算你識相。
”
她勾了勾唇角,滿意地收下,隨手係在腰間,轉身回到妝台,每走一步,那墜子便發出清脆的一響,甚是好聽。
蕭爍舒了口氣,自顧自地倒了盞茶,道:“哎我剛從宮裡出來,路過重華殿的時候,你們猜我瞧見誰了?”
根本不消蕭璟開口問,蕭爍立馬自問自答道,“陸驚瀾那小子!他這幾日從早到晚都在重華殿熟悉大婚事宜,負責教授禮儀的,好巧不巧,正是禮部那個老古板,李守德。
”
“他?”蕭璟笑得眉眼彎彎,“那陸驚瀾可有得受了。
”
“李尚書那個人,死板得很。
我還記得及笄禮時,他每條規矩都得一字不落地講上三遍,而且每講一遍,都得問一句「殿下可明白」,若是我答得慢些,他便要從頭再講一遍。
”
“行禮更是,但凡有一絲一毫偏差,便要重新來過,這般折騰下來一天,骨頭都要散架了。
”
雖然在抱怨,可她臉上的笑意卻越發明媚。
陸驚瀾啊陸驚瀾,咱倆還冇「同甘」呢,倒是先「共苦」了。
“欸不如咱們去看看!”
蘇婉卿輕輕按住她,道:“不合規矩,按儀製,婚前不宜相見。
”她頓了頓,覷著蕭璟有些失落的神色,聲音放輕,“不過,若是你進宮探望陛下,那便很合規矩。
”
蕭璟才垂下的嘴角倏地又翹了起來,她衝著蘇婉卿俏皮地眨了下眼,兩人相望一笑。
紫陽殿暖閣,蕭宸正埋首於奏摺間,一陣輕巧的腳步聲,伴著清脆的鈴響,驀地闖入殿內,他頭都冇抬,淡淡笑道,“五姐今日又來求什麼?”
話剛落下,蕭璟已移至案邊,她俯身托腮,目光落在麵前那份攤開的奏摺上,道:“汛期將至,這段時日加固河道堤防的摺子怕是不少吧?”
“嗯。
”蕭宸擱下硃筆,抬頭看她。
那是一雙和她極為相似的眉眼,但從來不會有人把他們認錯,因為一個熾烈如火,一個沉靜似水。
明明水火不容,可他們卻一體雙生,共享過生命最初的十個月。
她望著他眉間怎麼都舒展不開的倦意,忽然就覺得,那頂鳳冠也冇多重。
“姐姐怎麼不說話?”蕭宸惑然,問道,“再過幾日便要大婚了,你怎麼還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可是前番太醫那事鬨的?”
“不是,”她搖搖頭,迅速漾開笑容,“隻是在想我的鳳冠,得再嵌幾顆珍珠纔好。
”
蕭宸揉了揉額角,輕笑道:“好,新貢的那幾斛南海珍珠,朕都給你。
”
“嗯,都給我。
”
他又拿起筆,陷回一重重的奏摺堆裡,溫聲道:“重華殿後那株廣玉蘭開了,香氣清甜,你應當會喜歡。
”
蕭璟直起身,不動聲色地捋了捋衣袖,清亮的嗓音伴著腰間的響兒越飄越遠:“我喜歡的是它高大的樹乾,看得遠。
”
確實看得遠。
樹身約高兩丈,已是亭亭如蓋,蕭璟尋了個結實的枝椏坐下,恰好能透過重華殿的西窗,將殿內的情景,一覽無餘。
那扇方方正正的窗,正正好框著殿內的兩個身影——一個負手挺立,光看背影都知道是個老古板,一個滿臉都寫著幽怨,在折腰、下拜、起身幾個動作間來回,像是無聊的木偶戲。
不過她看得饒有興致。
又一個起身,他驀然抬首,視線竟明晃晃地撞上她的,她慌忙收起笑,又比了個“噓”,可想上揚的嘴角怎麼都壓不住。
他也一樣。
可下一瞬,他就笑不出來了。
“將軍,行禮時需凝神屏氣,方顯尊敬,怎可笑得如此輕浮?”
“請將軍重做一遍。
”
他倒冇惱,斂起笑,正對著西窗,將方纔那個空首禮規規矩矩地行了一遍——拱手至地,俯身深躬,額觸手背,從跪地到起身,始終肩背端平,麵容肅穆,挑不出一點錯處。
學得倒是挺快的。
她暗暗嘀咕,眼前一點一點浮現的,卻是很多年前那個小小的笨拙身影。
“喂陸驚瀾,你進宮都兩個月了,怎麼行個天揖禮都手忙腳亂的?”
“邊關來的傻小子,哪懂什麼禮?”
禦花園的假山後,七歲的蕭璟追著一隻蝴蝶,闖進了這片吵嚷間。
她鳳眸微揚,透過假山的小石洞,一眼便窺見了那雙哭得通紅的清目。
“禮者,敬人也。
爾等學禮,竟用來欺辱他人,那這禮,還不如不學。
”
她揹著手從假山後大步走出,清淩淩的嗓音初露威儀,麵上毫無笑意。
若非額角還有方纔撲蝶的細汗,臉蛋還透著淡淡的紅暈,蕭璟覺得此刻的自己一定很像個老太傅。
“殿、殿下。
”幾個世家子弟瞬間慌了神,七零八落地行了個禮,垂首沉默。
陸驚瀾愣在原地,忘了行禮,眼淚也呆呆地掛著,忘了繼續哭。
她無奈地撇撇嘴,拉著他便走,丟下一句聽起來很有威脅的話:“下次再讓本公主看到你們欺負人,就罰你們抄《禮記》。
”
她拉著他走了很遠,至一處無人的偏殿才停下,轉身問他:“不懂不會學嗎?哭什麼?”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囁嚅著:“在學……還冇學會。
”
“笨死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張望了好幾遍,確認四下無人,才道,“看好了,我隻教一遍。
”
“天揖禮要雙手拱手,這樣——”
“啊呀不是,男子要用左手壓右手,對就這樣。
”
蕭璟站得挺直,麵對著陸驚瀾,拱手高推,深深俯身,嘴裡還在唸叨著,“記住,手不過眉,肘不後張,身不動搖,方顯沉穩。
”
陸驚瀾依言照做,跟著她的動作,念著她說的要點,一板一眼地學了起來,終於行出了人生第一個標標準準的天揖禮。
“這不是學得挺快的嘛。
”許是欣慰,她的尾音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他的臉卻更紅了,聲音細得快聽不到:“是殿下教得好。
”
她得意地笑笑:“那是自然,名師才能出高徒嘛。
”
他垂著頭,偷偷瞥了她一眼,小聲道,“那…殿下再教教臣彆的?”
……
金鈴響,風漸起,吹散了回憶,送來了絲絲縷縷清雅的香氣,在蕭璟鼻尖縈繞不去。
她悠閒地攀著花枝,輕嗅一口,嘴角的笑更深了。
廣玉蘭,果然香氣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