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咱們這是要去哪?”
纔到青雲巷口,離陸府尚有一段距離,蕭璟便示意馬車停下,領著陸驚瀾下了車,不朝正門前去,反而一頭紮進了七彎八繞的小巷。
“你跟著便是。
”
她語氣**的,可心裡一想到又要來陸府,便感覺渾身不自在。
來陸府不過兩回,結果狀況一回比一回離奇曲折,若非納吉已畢,欽天監監正親口回稟「八字相合,天意所向」,她都要疑心她是不是和陸驚瀾命裡犯衝。
更何況,眼下還隻有她和他。
三哥拍著胸脯,信誓旦旦:“趙元仁的人情往來交給我,保證連他和誰拌過嘴都查得一清二楚!”話剛落,人便冇了影。
四哥則淡淡地落下一句:“我去太醫院看看記檔。
”便徑直往宮裡去了。
索性這次,不走正門了。
不過麵前的小巷真像迷宮似的,左折右拐,即便是日頭明晃晃地照著,也總有些幽深處,不見光亮。
她繞來繞去,仍是一頭霧水,腳下的步子越來越重。
“前麵那個岔口走左邊。
”
他的聲音忽地從身後傳來,她遲疑了片刻,還是大步邁了出去,心下暗暗嗔怪:這人分明就知道要去哪,還裝作不知,看著她瞎轉悠了這麼久,壞透了。
雖然這麼想,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跟著他的指令,不過寥寥幾聲,兩人便回到了昨夜的「死衚衕」,越過眼前這堵高牆,便能進到陸府的後院。
蕭璟一臉理所當然地看向陸驚瀾:“我們翻牆進去。
”
他無奈笑了笑,溫聲道:“殿下,咱們翻牆回自己家,怕是有些……「多此一舉」?”
“你懂什麼?”她眉梢一挑,“雖是自己的地盤,但我們是來審人的,動靜自然越小越好,難不成要像上回求旨那般,連訊息如何走漏出去的都不知?”
陸驚瀾連連點頭:“殿下英明。
”
翻牆這種事,換作旁的世家貴女,是萬萬不可能的,可偏偏大梁的長公主殿下,打小便是個活潑好動的性子,善騎射,喜攀高。
區區一堵牆,根本不在話下。
兩人利落地攀上牆頭,陸驚瀾先一步躍下,站定後,又伸出雙臂虛虛扶了一下緊隨其後的她。
蕭璟身形輕盈,宛若一隻翩躚而來的蝶,輕輕點地:“陸驚瀾,你這纔是「多此一舉」。
”
他淡淡一笑:“臣習慣了。
”
帶著微微揚起的笑意,兩人閃身進了小柴房,昨夜的兩個年輕太醫,正被關押在此,灰頭土臉,瑟瑟發抖。
“現在知道怕了?”
雖是第一回正兒八經地審人,但蕭璟的架子還是擺得足足的。
她冷笑一聲,不疾不徐地踱步至二人麵前,目光卻絲毫冇有要下瞟的意思,“昨夜誣陷陸將軍時,可曾想過今日?”
“殿下明察,下官怎敢誣陷將軍呐?”兩個太醫慌忙叩頭,年長些的那個大著膽子,囁嚅著解釋道,“昨夜請脈時,將軍尺脈確實…確實細浮無力,照醫理言,確是腎元虧損之象。
”
“你!”蕭璟氣得登時就想發落了他們,“都死到臨頭了,還敢嘴硬?”
可話纔出口,衣袖便被輕輕拽了下,陸驚瀾搖了搖頭,和聲勸道,“殿下,清者自清,臣願意讓二位太醫再診一次,若脈象仍如其所言,臣即刻賠禮道歉,放人離去,可若是一切正常……”
他略一停頓,眼神暗下來的刹那,聲線如墜冰窟,“二位知道後果。
”
兩人嚇得身子癱軟,眨眼間額頭上便滿是虛汗,最終還是深深屏了口氣,顫抖著去探脈。
“不、不可能!”才一搭上脈,兩個太醫霍然僵住,眼睛睜到最大,無比驚恐地看向對方,“怎會如此?昨夜脈象明明……”
“嗬!”陸驚瀾嗤笑一聲,收回手,還特意撣了撣衣袖,“二位太醫,本將軍脈象究竟如何啊?”
二人徹底失了力,眼神呆滯,聲音虛得像是從天邊飄來的:“將、將軍脈象沉、沉穩有力,並無隱疾。
”
“總算肯招供了?”蕭璟看著眼前兩張毫無血色的臉,那些夜不能寐的火氣反而更盛了,“誰給你們的膽子,竟敢抹黑功臣、誣陷駙馬?你們眼裡還有冇有法度綱常?”
“說吧,你們究竟受何人指使,收了多少好處?”她抿了抿唇,揚起下頜放狠話,“從實招來,本宮或可網開一麵,若還要抵賴,那便帶著你們那些黑心銀子,去陰司地府裡慢慢花吧!”
這話一出,年紀稍小的那個,先前冇敢開口,現下哭得嗚嗚咽咽:“我冇有,昨夜真的……”
他滿臉淚痕,聲音斷斷續續的:“昨夜脈象的確有異,我、我不知道,我來太醫院纔不過半年,隻想安穩度日,掙些俸祿餬口,我真的冇收好處!”
許是自覺大限將至,他的話匣子開了便合不上了,抽泣道:“昨夜本不該我當值,是我貪圖那二錢銀子貼補,纔跟人換了班。
太醫院人才濟濟,我自知平庸,從未想過出人頭地,原想著攢上兩年錢,早日娶親成家,好好過日子,哪曉得把小命都賠上了……”
空蕩的柴房裡,小太醫的哭嚎聲久久迴響,一旁年長些的那個,從診脈後便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他靠在牆角,眼角低垂,一臉失魂落魄。
眼見這般場麵,蕭璟強撐起來的那副鐵石心腸也不免軟了下來,她趕忙看向陸驚瀾,微挑了兩下眉示意,偷偷地比了句“不像假的”。
陸驚瀾頷首迴應,他行至小太醫麵前,緩緩蹲下身,平靜道:“我相信你冇收好處,因為好處,根本到不了你們手裡。
”
在小太醫漸弱的哭聲中,他繼續道,“昨夜我便覺奇怪,三個太醫前來為我一人請脈,著實有些興師動眾。
現在想來,這般安排真是精妙的很,表麵上看是太醫院對我這個準駙馬的格外關照,實則是為了在趙太醫診出我脈象虛浮時,能有兩個人證在場。
”
一聲啼哭噎在喉間,二人茫然地抬起頭。
陸驚瀾的聲音繼續平穩地傳來,剖析的卻是血淋淋的真相:“三人同診,均得出脈象虛浮的結論,便是將我釘死在恥辱柱上的鐵證,而若是事情敗露,你們二人,則是現成的替罪羊。
”
“難怪。
”蕭璟倒抽了口氣,“太醫院明麵上儘心儘力,派了三個太醫前來診脈,可偏又安排了這兩個經驗尚淺的新人,不是自相矛盾,根本是把他倆當「棄子」用。
”
“隻是……”她蹙起眉,目光掃過地上的二人,不解道,“本宮尚有一事不明,趙元仁或許是主謀,可他如何能未卜先知,確保你們二人所探脈象,與他的診斷分毫不差呢?”
陸驚瀾眉間同樣擰著疑緒,他輕輕握住自己的手腕,正來回摩挲著,眼前突然靈光一現,站起身來:“殿下,臣知道了!”
“昨夜趙元仁為臣診脈時,為表敬意,特地換了個新脈枕,還帶著股淡淡的異香。
他當時說是寧神的草藥,如今看,恐怕是能擾人指感的秘藥。
如此一來,他不必未卜先知,無論誰來診治,在那個脈枕下,都隻會探出那一個結論!”
“好一個趙元仁!”蕭璟麵上毫不掩飾輕蔑之意,但她的頭腦尚未完全被怒意衝昏,“不過,太醫院的汙糟可不止他一個。
”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兩個怔愣的太醫身上,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昨夜是誰提出要三人同診的?又是誰,指派了你們三人前來?”
二人對視一眼,滿是震驚的眼中漸漸流露出恍然,還不等他們開口,蕭璟便自問自答道,“是院判章迎,對不對?”
柴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兩個太醫無力地點了點頭,明明是個再輕微不過的動作,卻彷彿用儘了他們所有的力氣。
蕭璟的聲音霎時冷了,心中的不安感陡然攀升:“驚瀾,看來這太醫院的水,比我們想得還要渾,還要臟。
”
章迎執掌太醫院多年,父皇在世時便深得聖心,至今聖上龍體安康仍係其手,若他存了不臣之心,那可是動搖國本的禍患。
夢裡蕭宸龍袍上的斑斑血跡直直刺進腦中,她頓覺遍體生寒,雙臂環抱,將心底那些不可說的憂懼,儘數係在手中死死揪住的一小塊衣料上。
“活水清,死水濁。
”
他又一次耐心地分開她和衣料糾纏不清的五指,溫柔的動作伴著沉穩的聲音,一點一點將她從驚懼中拉回,“太醫院眼下便是一潭死水,章迎經營多年,關係盤根錯節,如這二位的新人,要麼同流合汙,要麼……淹死在這池汙水裡。
”
“是了,流水不腐,戶樞不蠹。
”蕭璟舒了口氣,思緒被悄然牽引著,“太液池終年清澈見底,不單是宮人日日清理浮萍的功勞,更是因為打通了底部,活水源源不斷。
”
“所以要想清理太醫院這潭死水,不僅要除掉那幾個汙糟,更要掃清積弊,引來活水。
”
她一口氣說完,才抬眼看他,卻望見他垂著眼,目光專注地落在她的手背上,準確來說,是被他緊緊包著的那隻手。
二人手心交握,與她那雙養尊處優的柔荑不同,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一層薄薄的繭,一摸便知是邊關風沙裡磨礪出的痕跡。
她竟然真的微抬指尖,摩挲了下那層繭,酥酥麻麻的,還裹著他掌心的溫熱,順著她的指尖傳遍全身。
有點……好摸。
她正貪溺著這種有些異樣卻舒適的觸感,他卻慌忙撤開手,退後半步,臉上浮起一層莫名的紅暈,目光快速掃了掃還在麵前跪著的兩個太醫,他們慌忙垂下頭,但那飄忽不定的眼神,早泄露了一切。
該死,竟忘了場合。
他清了清嗓子,才艱澀道出,“臣失禮,方纔見殿下手涼才……”
“哦,無妨。
”未曾料到他反應如此大,蕭璟心頭竟有些悻悻。
手心的溫熱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落落的感覺,她輕輕甩了甩,恢複冷靜,“不知者無罪,二位太醫不解內情,謹遵醫者本分,本宮自然不會怪罪。
隻是在一切查明之前,還得委屈二位「暫居」陸府,以免走漏風聲,打草驚蛇。
”
說罷,兩人沉默著出了柴房,一前一後,隔著剛好的距離,她走一步,他跟一步,連步子大小都差不多。
蕭璟攥住手心,餘光瞥向身後,好幾次想開口問他為何甩開她的手,可話到嘴邊卻成了:“你…你把趙元仁關哪了?”
他慌忙答道:“在那邊的廡房。
”
她轉過身,麵上帶著些不悅,幽怨道:“那將軍跟在後麵是要本宮來帶路?這是陸府,不是公主府。
”
“是!臣這就給殿下帶路。
”
他一個大跨步,便到了她身前,一陣清冽的柏子香也跟著撲了過來,明明香氣提神醒目,卻撲得她心神一晃。
她微微仰頭,二人視線一碰又忽地飄開。
蕭璟彆過臉去,望向身後他方纔站著的位置,這才發現,原來他一步能邁如此遠,那方纔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的是為何?
正想著,已到了一間偏僻的廡房門口,房間朝向不好,能見日頭的時候不多,平日隻用來堆放一些不打緊的雜物。
木門被緩緩推開,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困惑,銳利的目光比外麵的亮光先一步找到了隱在暗處的那個身影。
他正靠在角落裡休息,背挺得筆直,儘管光線昏暗,但他與周遭的雜物還是格格不入,涇渭分明。
已是晡時,陽光終於斜斜地透了進來,照亮了這個角落,也落在趙元仁的臉上,他冇有絲毫慌亂,甚至可以說是坦然。
他慢慢睜開眼,見是蕭璟前來,恭恭敬敬地行禮叩拜,聲音毫無起伏,每一個字都極為平穩:“微臣趙元仁,參見長公主殿下。
”
“趙大人,開啟天窗說亮話,本宮也累了,不想同你繞彎子。
”蕭璟蓮步輕移,避開四處散落的雜物,行至趙元仁麵前,冷聲道,“說些本宮想聽的。
”
趙元仁輕笑一聲,抬起頭,目光堅定:“昨夜,是微臣在脈枕中填了「安息散」,此藥是微臣在西域假死藥「龜息散」的基礎上改良的,有寧神靜氣的功效,不過副作用是用藥之人的脈息會在一炷香內細弱無力,難以探查,可人卻不會察覺到絲毫不適。
”
“嗬!你倒是個識抬舉的。
”見他這般坦誠,蕭璟反而不急著發作,她不緊不慢地在趙元仁麵前來回踱步,輕聲念著,“趙元仁,元仁,取的可是「元心不改,仁義濟世」之意?”
最後幾個字她刻意將尾音微微上揚,就像羽毛輕飄飄地拂過,下一瞬卻陡然轉厲,“你對得起自己的名字嗎?對得起自己這一身醫術嗎?既有這般改良秘藥的能力,不想著濟世救民,反用來誣陷忠良,這便是你的「元仁」嗎?”
一句又一句的詰問,砸得趙元仁渾身顫抖,他死死咬著牙,努力繃直的背搖搖欲墜:“殿下,臣自知死罪,願以死謝罪,隻求殿下高抬貴手,勿要遷怒那兩個小太醫,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
“臣已經鑄成大錯,難以回頭,但他們還有未來,還可以堅守他們的「元仁」。
”
“難以回頭?”
蕭璟將這幾個字一字一頓唸了好幾遍,才問道,“趙元仁,你連死都敢麵對,卻不敢說出真相,你到底在害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