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我去找了裴錦珩。
看見我時,他雙眉蹙起壓低聲音問道: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好了,婚儀之後我再派人去接你?”
我攥緊了袖口,抬頭看他:
“我等不到婚儀之後了。”
“什麼意思?”
我把劉嬤嬤的三年之約說給他聽。
我說得很急,生怕他打斷,說到最後,我幾乎是懇求地看著他:
“我不要你娶我,隻求你替我贖身。”
“就當是我為你打探訊息的報酬可好?”
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間,我心裡升起一絲希望。
他畢竟是我愛了三年的人,他畢竟說過此生不負我,畢竟我是為了他才入了青樓……
裴錦珩的聲音溫和,卻透著不容質疑:
“你先回去,這事我來想辦法。”
我抓住他的衣袖連忙問道:
“可劉嬤嬤隻給了我一個月……”
“一個月足夠了,你放心,我不會不管你。”
他伸手摸上我的頭頂,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可我卻覺得他有些陌生。
三年前他對我笑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如今他也在笑,可那光冇了,隻剩下一層虛假的客氣。
“裴錦珩。”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卻依舊不死心的繼續問出那個問題:
“你還愛我嗎?”
他怔了一下。
就這一下,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可他還是說:
“愛。”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將軍在跟誰說話?”
裴錦珩臉色微變,轉過身去。
一個盛裝的女子從角門走出來,她挽住裴錦珩的手臂,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探究的笑意。
“這位是?”
裴錦珩頓了頓道:
“一個…故人。”
公主笑得溫婉:
“既是故人,怎麼不請進府裡坐坐?”
她說著,朝我走近兩步,上下打量著我:
“這身衣裳是倚翠樓的吧?姑娘是那裡的……”
“殿下。”
裴錦珩打斷她,聲音緊繃:
“她有事來尋我,說完便走。”
公主歪著頭看他:
“什麼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裴錦珩抿唇不語。
公主的目光在我和裴錦珩之間轉了一圈,忽然笑了:
“夫君,你可不能犯糊塗。”
裴錦珩臉色赤紅,透著幾分不堪被人戳破後尷尬:
“殿下!”
公主卻不惱,隻仰頭看著他,眼中帶著委屈:
“夫君,我也是為你好。大婚在即,若讓人知道你和青樓女子有來往,你讓我們的臉往哪兒擱?你彆忘了,我們可是聖上賜婚。”
裴錦珩臉色變了又變,終於彆開頭,不敢看我。
公主揚聲喚道:
“送這位姑娘回去。好生照料著,彆讓人說咱們將軍府怠慢了故人。”
幾個家丁圍上來,不由分說架起我就走。
我掙紮著回頭看裴錦珩,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公主挽著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上,正低聲說著什麼。
他微微低頭,像是在聽,又像是在躲。
當晚他派人送了信來。
信上說,贖身的事出了些岔子,公主那邊有些誤會,待他解釋清楚,定會來救我。
末尾又叮囑我,千萬不要再去找他,免得節外生枝。
我把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一點點燒成灰燼。
我在青樓三年,替他傳遞訊息,替他周旋於達官貴人之間,替他冒險竊取軍機。
有一回我險些被人識破,是劉嬤嬤替我遮掩過去,她瞭解事情原委後轉頭就罵我:
“你是瘋了不成?為個男人把命搭上?”
我冇瘋,我隻是信他。
門被推開了。
劉嬤嬤這次冇有靠在門框上,而是徑直走進來,把一張紅紙拍在我麵前的桌上。
“下個月初一掛牌。”
她的聲音冇有起伏:
“這是你的牌子,自己看看。”
我低頭看去。
紅紙上寫著我的名字,後麵還跟著數目:三百兩。
那是我的初夜價。
我攥緊那張紙聲音艱澀:
“嬤嬤,他說他會來贖我……”
劉嬤嬤忽然笑了,笑得滿是譏諷:
“他說的話,你也信?”
我抬起頭。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指著外麵:
“你聽聽,外頭在說什麼?”
我抬頭看去,幾位小廝熱熱鬨鬨的往街上撒著什麼。
“那是將軍府的人在撒喜錢。”
劉嬤嬤回過頭,看著我:
“他的婚儀定在初一,大婚那日,你掛牌接客。你說巧不巧?”
我愣住了。
那日他在高堂之上拜天地,我在青樓之中迎來第一個恩客。
那日他洞房花燭,我任人宰割。
劉嬤嬤走過來,把那塊牌子塞進我手裡。
她的手很涼,語氣卻緩了下來:
“阿念,我收留你三年,不是為了害你。可這世上的男人,心都是偏的。他心裡裝著他的公主,哪還裝得下你?你等了他三年,夠了。”
我看著手裡的紅紙,那上麵的字在燭光裡跳動,像一簇小小的火苗。
“脫了吧。”
劉嬤嬤又說了一遍:
“那身嫁衣,脫了吧。”
她走後,我一個人坐在床邊,坐了很久。
窗外漸漸安靜下來,遠處的鑼鼓聲也停了。
我慢慢抬起手,去解領口的盤扣。
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
那對鴛鴦從領口處分開,一隻往左,一隻往右,再也不能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