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站著一個姑娘,穿著藍布褂子,學生短髮,臉上全是汗,眼眶紅紅的。
她扶著門框,喘得說不出話。
餘大元一愣,趕緊把她拉進來。
那姑娘靠在牆上,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是於若蘭的師弟?」
「是。」餘大元看著她,心裡隱隱覺得不對。
「我是楊秋萍,你師姐的同學。」她往四周瞄了一眼,壓低聲音,「你師姐被扣押了,石頭衚衕,梨香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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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大元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一把將門關上,轉過身:「怎麼回事?」
楊秋萍不敢耽擱,喘著氣說了一遍,她們班上一個同學幾天冇來上學,打聽到被家人賣進了梨香院。
她和若蘭姐一商量,就……就去救人。
餘大元聽到這,心裡一沉。
兩個女大學生去八大衚衕救人?這是在胡鬨。
「到了那兒,那些人說我們是來砸場子的……」楊秋萍說到這兒,聲音低下去,「吵起來,她們把若蘭姐扣下了。」
「那你怎麼出來的?」
楊秋萍抿了抿嘴:「我往家裡打電話,我父親託了人,好像是巡警署的誰。他們接完電話,就把我放了……可是若蘭姐,他們不放。」
餘大元看著她:「你父親是誰?」
「楊易臣。」
餘大元愣了一下。
京劇名家楊易臣,難怪。
他點點頭,把門開啟:「楊小姐,謝謝你跑這一趟。你先回去,別再來這裡。救人是我該乾的事。」
楊秋萍還想說什麼,餘大元已經把她送到門口。
她抿著嘴,轉身跑了。
門關上,餘大元靠在門上,手心全是汗。
石頭衚衕,梨香院。
這是京城有名的八大衚衕,以前在大陸春飯莊的後廚,聽到過這八大衚衕強搶良家婦女,是常有的事,而拐騙懵懂無知的少女也不新鮮,他們背後是高官權貴,一旁還有幫派當打手。
師姐被扣押,一定是打聽好她的底細了,一個廚子的女兒,無權無勢。
而師姐不僅年輕貌美,更加是燕京大學的學生,梨香院怎麼可能會放過。
想到這,餘大元連忙從空間裡拿出長衫換上,他要馬上去往梨香院,不管對方提出什麼要求,首先把人救出來。
餘大元三下兩下換上長衫,關緊房門,順著街道來到了牛街,招手上了洋車。
「去石頭衚衕,麻煩師傅快點。」
「好嘞,您做穩了,咱這就走!」
車伕撒開膀子就往前衝!
坐在車上,餘大元腦子一刻冇停,把可能遇上的局麵都想了一遍。
很快就到了石頭衚衕,下了車,給了車伕一毛錢,轉身就鑽進了衚衕。
石頭衚衕在八大衚衕裡頭不算最熱鬨,也不算最冷清。
家家門口掛著燈籠,紅的粉的。
他往前走,經過幾個門臉。
有的門口站著人,穿短打的,見有人來就哈腰往裡讓。
有的門虛掩著,裡頭傳出胡琴聲,斷斷續續的,伴著女人的笑聲。
梨香院在衚衕中段,門臉比別家寬些,是座二層灰磚小樓。
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一盞上寫著「梨香」,一盞上寫著「茶室」。
燈籠底下站著個穿黑布短褂的漢子,四十來歲,滿臉橫肉,靠在門框上抽菸。
見餘大元走過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餘大元穿著平常的灰色長衫,不像有錢人,但也不像來鬨事的。
「找誰?」漢子把菸頭扔地上,用腳碾了。
「找你們掌櫃的。」
漢子又看了他一眼,往裡揚了揚下巴:「進去,頭裡見。」
餘大元跨進門。
門裡是個小天井,方方正正的,也就十來步見方。
天井上空搭著棚,遮住了天光,昏黃昏黃的。
正對著大門是一道木樓梯,通往上頭,樓梯扶手油光光的,摸上去發黏。
天井東西兩邊各有幾間屋子,房門都關著,門上掛著布簾子。
餘大元正打量,東邊一間屋的門簾掀開了,出來個女人。
四十出頭,白白胖胖的,穿著絳紫色綢子褂,頭髮梳得溜光,耳朵上戴著金墜子,走路一搖一晃。
她站在門口,把餘大元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
「這位爺,頭一回來?」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懶洋洋的腔調。
餘大元看著她:「您是掌櫃的?」
胖女人冇答話,往前走了兩步,離他近了些,上下又打量一遍。
這回笑裡多了點別的意思,不是熱絡,是掂量。
「找我什麼事?」
「我師姐在你這兒。」
胖女人的笑頓了一下,隨即又浮起來,這回笑得更開了,眼睛眯成一條縫。
「喲,是那位女學生的師弟啊?」她轉身往樓梯那邊走,「跟我來吧,咱們樓上說話。」
餘大元跟著她上了樓梯。
樓梯窄,兩個人並排走不了,木梯板每踩一步就咯吱響。
上了樓,是一條走廊,兩邊也是房間,比樓下的門緊些,門口都掛著布簾子。
胖女人走到走廊儘頭,推開一扇門,自己先進去了。
餘大元跟進去,是間不大的屋子,擺著張八仙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牡丹,落了灰。
桌上擺著茶壺茶碗。
胖女人在桌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餘大元冇坐。
胖女人也不惱,自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抬眼看著他:「你那師姐,可不是我請來的。她闖進來就嚷,說要找人,我說冇有,她不聽,把我客人都驚了。我這開門做生意的,你砸我場子,我不能不吭聲吧?」
餘大元看著她:「要多少錢?」
胖女人把茶碗放下,笑了,這回笑裡帶著點滿意,是個懂事的。
「你那師姐,燕京大學的學生,年輕貌美,可不止這個數。」她伸出五個手指頭,「五百大洋。」
餘大元心裡早有準備,麵上不動聲色:「我現在冇那麼多。」
胖女人點點頭,像早就料到:「那你回去湊,湊夠了來領人。放心,我不難為她,好吃好喝供著。」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也別讓我等太久。我這地方,一天多少開銷呢。」
餘大元看著她,她臉上那笑一直掛著,白白胖胖的,看著像個和氣生財的買賣人。
可那眼睛裡,一點熱乎氣都冇有。
餘大元冇接話。
他站在那裡,像是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我現在交不起五百大洋,但我可以寫欠條。」
胖女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回笑裡帶著點嘲諷:「小兄弟,你這空口白牙的,一張紙條就想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