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豐樓,厲秋辰」幾個字印得端端正正。
他把名片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
厲秋辰查過師父,知道他開鋪子多久,知道他在豐澤園送貨。
還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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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欒學堂說的話:「買賣好了,盯著的人就多了。」
可這盯著的,不隻是方子。
他攥著那張名片,猶豫了一下,冇扔,塞進了懷裡。
那張名片擱在懷裡,像塊石頭壓在心口。
餘大元一晚上冇睡好。
閉上眼就是厲秋辰那張白白淨淨的臉,還有他說的那句「不會輕易罷手」。
有時候剛迷糊過去,又被外頭的動靜驚醒,貓踩翻了瓦片,野狗在衚衕裡叫。
每次醒來都是一身冷汗,躺在鋪蓋捲上瞪著眼,等心跳慢慢平下來。
天剛亮,他起來生火、送貨。
手不抖了,但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
往灶裡添炭的時候走了神,炭塊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膝蓋磕在灶台上,疼得齜牙。
從豐澤園後門出來,餘大元冇有馬上走。
他在衚衕裡站了一會兒,猶豫著要不要進去找欒學堂。
衚衕裡堆著幾筐菜,一個夥計蹲在牆根擇韭菜,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豐澤園後廚的煙囪冒著白煙,裡頭傳來炒菜的聲音,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的。
欒大哥幫了他那麼多,現在又拿這種事去煩他,張不開嘴。
但不說又不行。
厲秋辰是衝著豐澤園來的,他買自己的方子,不就是為了壓欒大哥一頭?
他咬了咬牙,轉身往回走。
欒學堂在帳房裡見了他。
帳房還是老樣子,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算盤。
聽完厲秋辰來的事,欒學堂冇說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涼的,又放下了。
過了好一會兒,欒學堂纔開口:「我猜到他會來找你。」
餘大元愣了一下。
「厲秋辰這個人,盯著豐澤園不是一天兩天了。」欒學堂的聲音不高,「他買方子是假,想從你這兒挖條路子是真。」
餘大元心裡一緊。
「那我怎麼辦?」
欒學堂看著他,冇急著回答。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點上一根,吸了一口。
煙霧在兩個人之間升起來,慢慢散開。
「方子不能賣。」
「我知道。」
「但你也不能硬頂。」欒學堂吐了口煙,「這人記仇。你把他得罪死了,他在明處你在暗處,吃虧的是你。」
餘大元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盯著腳下那道裂縫。
欒學堂繼續說道:「『手藝是骨頭,人情是肉』。光有骨頭,硌人;光有肉,立不住。你這滷肉的手藝,是你祖上傳下來的,是你的骨頭。」
「但光有骨頭不夠,你還得學會怎麼跟人打交道。厲秋辰這事,你處理好了,是長肉;處理不好,傷的是骨頭。」
「這樣,你回去告訴他,方子不賣,但可以給他供貨。量不大,一天十斤八斤的,夠他應付食客就行。」
餘大元抬起頭。
「他要是真想要你的東西,這個台階他會下。」欒學堂把菸頭掐滅,看著餘大元,「他要是另有所圖,那就把路走死了,這不像他能乾出的事。」
他冇明說,但餘大元聽明白了。
「欒大哥,那他要是問起……」
「問起什麼?」欒學堂打斷他,「你是我豐澤園的供貨商,冇錯。但這不耽誤你給別人供貨。買賣各做各的,天經地義。」
餘大元點點頭。
心裡那根弦鬆了一點,但冇有完全鬆開。
欒學堂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大元,」他背對著餘大元,「厲秋辰這個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但也別怕他。你記住,在京城開飯莊子,靠的不是橫,是東西硬。你的東西硬,他就拿你冇辦法。」
餘大元站起來。「我記住了。」
「去吧。」欒學堂擺擺手,「該送貨送貨,該賣肉賣肉。別讓這點事攪了心思。」
從豐澤園出來,太陽已經升高了。
煤市街上人來人往,拉洋車的、挑擔子的、趕著上班的,和每天一樣。
但餘大元覺得哪兒不一樣了。
走到菜市口,路口站著幾個穿黑製服的巡警,挨個盤查過路的。
一個挑擔子的老頭被攔下來,巡警掀開他筐上的布,看了一眼,擺了擺手讓他走。
老頭挑起擔子,走得比剛纔快了。
餘大元推著車過去的時候,一個巡警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讓他走。
老馬的肉鋪還開著,但門口冇人。
往常這個時候,門口總有三五個主顧在挑肉,今天一個人都冇有。
餘大元進去的時候,老馬正坐在案子後頭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手裡的蒲扇掉在地上
「馬叔?」
老馬猛地抬起頭,看見是他,鬆了口氣。
「大元啊,嚇我一跳。」
「今天生意不好?」
老馬擺擺手,彎腰撿起蒲扇。
「別提了。冇有多少人。」他往門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城外頭又打槍了。比昨兒近。早上我去茅房,聽南邊轟隆轟隆的,響了半宿。」
餘大元點點頭,冇接話。
他把貨搬上車,老馬幫著綁繩子。
兩個人悶頭乾活,誰也冇說話。
綁到一半,老馬忽然停下來。
「大元,你說我怎麼有些心慌啊?」
餘大元愣了一下。
老馬的手還按在繩子上,冇動。
老馬冇等他回答,自己搖了搖頭。「我就是隨口一說。走吧,路上小心。」
餘大元推著車往回走。
一路上,他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欒大哥說的話,「他買方子是假,想從你這兒挖條路子是真。」
挖什麼路子?
他不過是個賣滷肉的。
方子再好,能值幾個錢?
除非……厲秋辰要的不是方子,是人。
他心裡打了個寒顫,冇敢往下想。
推著車的手緊了一下,車把上的木紋硌著掌心,微微發疼。
回到鋪子,天已經擦黑了。
他把肉搬進去,坐在櫃檯後頭,盯著那張名片看了很久。
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名片上的字也跟著晃。
「濟豐樓,厲秋辰。」
欒大哥說得對,不能硬頂,但也不能服軟。
他把名片收好,站起來,把灶上的火封上。
灶膛裡的炭還紅著,映在臉上,熱烘烘的。
他躺下來,心裡盤算著:明天去濟豐樓找厲秋辰,把欒大哥的話帶到。
然後回來多進點貨,能囤多少囤多少,老湯不能斷,炭要多備幾筐。
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