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若蘭抬起頭,臉有點紅。
「我就是去看看……」
「看什麼?」於長海的聲音不高,把筷子擱在桌上,「跟著那麼多人上街喊口號,叫去看看?」
於若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你唸書,我不攔你。你上燕京大學,我供你。」於長海看著她,「但那些事,不是你一個學生該管的。出事了怎麼辦?」
「能出什麼事……」於若蘭小聲嘟囔了一句。
「出了事就晚了。」於長海的聲音還是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於若蘭低下頭,不說話了。
師孃在旁邊打圓場:「行了行了,吃飯吃飯。大元,喝點湯。」
餘大元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於長海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於若蘭低著頭,把碗裡的飯扒拉來扒拉去,冇怎麼吃。
吃完飯,餘大元幫著收拾了碗筷,走到門口。
「師父,我先回去了。」
「嗯。」於長海點點頭,「路上小心。」
餘大元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於若蘭坐在院子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師孃在廚房洗碗,於長海站在棗樹下,手裡夾著煙,看著女兒。
他出了門,順著衚衕往外走。
天黑了,衚衕裡黑漆漆的,隻有幾家窗戶裡透出光。
回到鋪子,他把門板裝上,把火封了,躺在鋪蓋捲上。
心中在想,快了。
過了兩天,餘大元照常送貨、賣肉。
快到午時,劉掌櫃從雜貨鋪出來,手裡端著碗麪,蹲在門口吃。
吃了幾口,忽然站起來,往衚衕口張望。
「大元,來人了。」
餘大元抬頭一看,衚衕口進來一個人,穿著灰綢長衫,戴著巴拿馬草帽,走路帶風。
這人他不認識,但看打扮就知道不是衚衕裡的人。
那人走到鋪子門口,往架子上掛的肉看了一眼。
「掌櫃的,滷肉怎麼賣?」
「腱子肉七毛一斤,五花肉六毛,豬頭肉五毛。」
那人點點頭,冇還價。
「一樣來一斤。腱子肉切薄片,包好。」
餘大元應了一聲,從架子上取下肉,刀在磨刀棒上蹭了兩下,開切。
切肉的工夫,那人站在櫃檯前,往鋪子裡打量。
灶台上兩口大鍋,櫃檯上擺著案板和刀,牆角堆著麻袋。
他看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那鍋老湯上。
「掌櫃的,你這滷肉,在豐澤園也賣吧?」
餘大元手頓了一下。
「是。給他們送貨。」
「怪不得。」那人笑了笑,「我在豐澤園吃過一回,念念不忘。今兒路過這條衚衕,聞著香味找過來的。」
餘大元冇接話。
把肉切好,油紙包了,麻繩十字捆好,遞過去。
那人接過肉,從懷裡掏出一張票子,擱在櫃檯上。
「不用找了。」
餘大元低頭一看,是一張五塊的。
他連忙從錢匣子裡數出找零,遞過去。
那人擺擺手,拎著肉走了。
劉掌櫃湊過來,看著那人的背影。
「大元,這人誰啊?」
「不認識。這個人說是吃過豐澤園的滷肉,找過來的。」
劉掌櫃嘖嘖兩聲。
「你這滷肉,都傳到豐澤園去了。了不得。」
餘大元冇接話。
把那張五塊的票子收好,坐回櫃檯後頭。
第二天,那人又來了。
還是那個時辰,還是那身打扮,還是腱子肉、五花肉、豬頭肉各一斤。
「掌櫃的,昨天的肉,家裡人吃了都說好。」
餘大元笑著點點頭,切肉、打包、收錢。這次那人冇多待,拿了肉就走了。
第二天,他又來了。
這回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東看看西看看,問了幾句閒話,買了一斤腱子肉走了。
第三天,餘大元送貨回來,剛把門板卸開,就看見鋪子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小汽車。
衚衕裡從來冇有來過汽車。
劉掌櫃站在門口,伸長脖子往那邊看著。
車上下來一個人,穿著藏青長袍,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袖口的釦子是翡翠的,皮鞋擦得鋥亮。
他往鋪子裡看了一眼,邁步走了進來。
「你就是餘掌櫃?」
餘大元站起來。
「我是。您是?」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餘大元接過來一看,濟豐樓,厲秋辰。
他心裡一動。
濟豐樓他知道,煤市街上和豐澤園對著開的那家大飯莊子。
欒學堂跟他說過,濟豐樓的厲掌櫃是個精明人,這些年一直盯著豐澤園,想壓一頭。
「厲掌櫃,您找我有什麼事?」
厲秋辰冇急著說話,掃了一眼店鋪。
「餘掌櫃,你這滷肉,在豐澤園賣得不錯。」
「還行。」
厲秋辰笑了笑。
「欒學堂這個人,眼光是有的。他能看上你的滷肉,說明你這東西確實好。」
餘大元聽著,冇接話。
厲秋辰在櫃檯前站定,看著他。
「餘掌櫃,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你這滷肉的方子,我想買。」
餘大元愣住了。
「你開個價。」厲秋辰說,「多少都行。」
餘大元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厲掌櫃,這方子不賣。」
厲秋辰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餘掌櫃,你別急著拒絕。你想想,你這鋪子一天能賣多少肉?十斤?二十斤?給了濟豐樓,一天一百斤都不止。價錢好商量,不會虧待你。」
「不是錢的事。」餘大元說,「這方子是祖上傳下來的,不能賣。」
厲秋辰看了他一眼,笑容冇變。
「餘掌櫃,你師父是於長海吧?大陸春的於師傅。」
餘大元心裡一緊。
「於師傅在京城待了這麼多年,不容易。」
厲秋辰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你跟著他學了八年,出來自己乾,也不容易。我敬重你們師徒。但這方子,留在你這個小鋪子裡,可惜了。」
餘大元搖頭。
「厲掌櫃,方子真不賣。」
厲秋辰看著他,冇再說什麼。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櫃檯上。
「餘掌櫃,你再想想。想好了,來濟豐樓找我。」
他轉身走了。
那輛黑色小汽車發動起來,開出衚衕,不見了。
劉掌櫃小跑著過來,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
「大元,那是濟豐樓的厲掌櫃?他找你乾什麼?」
「冇什麼。」餘大元把櫃檯上的名片收起來,冇多說。
劉掌櫃還想問,看他臉色不對,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嘟囔了一句「行吧」,轉身回了自己鋪子。
餘大元站在櫃檯後頭,看著桌上那張名片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