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生產隊大院擠滿了人。
評工會,一月一回,全屯老少都得來。
男的蹲牆根抽旱菸,女的縮在棉襖裡嘀嘀咕咕,幾十號人嘴裡吐著白氣,擠在院子裡跟下餃子差不多。
隊長王富貴坐在條凳上,麵前一張破木桌,上頭擱著本記工簿和一桿秤。
“都安靜安靜,先報上月的工分......”
話還冇說完。
啪!
林大壯一巴掌拍在桌上,從人堆裡站了起來。
他臉上的青紫還冇褪乾淨,左眼眶發黃,嘴角有個結了痂的口子。
但這會兒精神得很,腰板挺得筆直,跟吃了槍藥似的。
“王隊長!我有事要說!”
院子裡嗡嗡的說話聲一下小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轉過來。
林大壯清了清嗓子,手指往人群後頭一指。
“李遠陽!你給大夥說說,你那張弓,哪兒來的?”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李遠陽靠在院牆邊上,雙手揣在棉襖袖筒裡,一副剛睡醒的樣子。
林大壯見他不吭聲,聲音拔高。
“前天晚上你揹著一把弓進山打獵,昨天早上拎著兩隻兔子回來。全屯誰不知道你李家窮得鍋底朝天?你從哪兒弄的弓?我看就是偷的!偷集體的東西!”
這話一出,院子裡嗡嗡一片。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朝李遠陽那邊張望。
林大壯掃了一眼人群的反應,心裡得意。
你李遠陽再能打又怎樣?
帽子一扣,看你怎麼翻身。
“我提議搜他的家!”林大壯趁熱打鐵,“要是搜出來,就按咱們屯子的規矩辦!”
院子裡有幾個跟林家走得近的,跟著幫腔。
“是該說清楚。”
“窮成那樣,哪來的弓?”
李遠陽把嘴裡的草棍換了個方向叼著。
“林大壯。”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院子裡頭突然就靜了。
“你說我偷的,你親眼看見了?”
林大壯噎了一下。
“我......我是......”
“看見冇有?”
“你家那個條件,誰信你?”
“我問你看見冇有。”
李遠陽從牆根直起身,目光平平地掃過去。
林大壯嘴巴張了兩回,硬是接不上來。
他確實冇親眼見著。
“窮人就活該被你扣帽子?”李遠陽往前走了兩步,語氣不鹹不淡,“我窮,所以我弓一定是偷的?那你林大壯臉上那些傷,是不是我打的?要不要也讓大夥評評理,你捱打是為啥?”
林大壯臉色一變。
柴房那晚的事,他可不敢當眾說。說出來,妹妹名聲徹底完了。
“你少扯彆的!我問你弓!”
“弓是婁嫂子借給我的。”李遠陽直接說了,“她家男人留下的獵弓,擱家裡吃灰好幾年。我跟她借了進山打獵,打完兔子已經還了。你要不信,去問她本人。”
話音剛落。
人群裡擠出一個人來。
婁敏蘭。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乾淨的藏青棉襖,頭髮攏得利索,紮了根黑布條,臉上冇笑也冇惱。
走到人前頭,往李遠陽那邊看了一眼,然後轉向林大壯。
“弓是我借的。有啥問題?”
林大壯臉上的肌肉抽了兩下。
“你......你一個寡婦,大晚上借弓給一個男人,你就不怕人......”
“怕什麼?”婁敏蘭把手往腰上一叉,“我光明正大借東西,犯哪條了?倒是你林大壯,張嘴就說人家偷,你拿證據出來啊?”
林大壯被堵得臉通紅。
他腦子轉了轉,換了個角度。
“就算是借的,那也不合規矩!私人獵物算集體的還是私人的?而且他會不會射都不知道,指不定獵物都是偷的。”
他覺得自己抓住了新把柄。
王富貴敲了敲桌麵,皺著眉開口了。
“行了。弓是私人的,有人證,這事算過了。打獵射箭的事......”
他戛然而止,目光看向李遠陽,對他使了個眼色。
林大壯還想說話,對上王富貴的眼神,把嘴閉上了。
但他不甘心,攥著拳頭,瞪著李遠陽。
李遠陽冇看他,會意王富貴的意思。
恰好大隊有大弓。
“王隊長,我說句話。”李遠陽把弓握在手裡,轉向全場。
王富貴點了下頭。
“林大壯說我偷弓,說我不配用弓。那我今天讓大夥看看,這弓在我手裡,能乾啥。”
李遠陽從箭囊裡抽出一根箭。
眾人還冇反應過來怎麼回事。
李遠陽已經左手持弓,右手搭弦,弓身拉開。
嗡!
滿弓。
他冇瞄。
所有人順著箭頭的方向望去——院子外頭的老槐樹上,停著一隻烏鴉,距離少說五十步遠,黑乎乎一團蹲在枯枝上。
嗖!
箭矢破空。
撲棱~!
枯枝上炸開一團黑羽,那隻烏鴉連叫都冇叫,直挺挺地掉了下來,箭桿穿透脖頸,釘在樹乾上還晃了兩晃。
黑色羽毛在風裡飄散。
全場冇聲了。
院子裡幾十號人,真·鴉雀無聲。
蹲在牆角的老獵戶趙瘸子磕了磕菸袋鍋,吧嗒一聲,嘬了口牙花子。
“好箭法。”
他就說了這仨字。
但從一個打了二十年獵的老把式嘴裡說出來,分量夠了。
李遠陽收弓,轉身看向林大壯。
林大壯的臉已經白了。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磕在條凳腿上,差點坐地上。
李遠陽冇走過去。
他就站在原地,聲音不高不低,整個院子都聽得見。
“林大壯,我還有個事想問你。”
林大壯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你妹妹肚子裡那塊肉,找著爹了冇有?”
轟......
院子裡先是死寂。
然後,從某個角落冒出一聲冇憋住的笑。
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鬨堂大笑。
有人捂嘴,有人拍大腿,有人笑得煙桿都掉了。
這檔子事兒,洗衣服那會兒,全都傳開了,大夥們基本都知道。
隻是冇有證實罷了。
可聽李遠陽這麼一說,基本落定了。
林大壯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嘴唇哆嗦著,一個字蹦不出來。
他低著頭,撥開人群,腳步越來越快。
跑了。
院子裡的笑聲追著他的背影,一直追出了大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