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工會散了,李遠陽跟王富貴道謝一聲。
甭管幫了多少忙,都要跟人家說聲謝謝。
他腳步快,穿過村道往家趕。
進了院子就聽見屋裡傳來一陣咳嗽。
李遠陽一把掀開簾子。
炕上,王海珍側著身子蜷成一團,一隻手死死捂著胸口,另一隻手攥著炕蓆角。
臉上冇有一點血色,嘴脣乾裂起皮,每咳一聲,整個人都跟著抖。
小丫蹲在炕沿邊,兩隻手扶著母親的背,小臉憋得通紅,不知道該乾啥。
李老栓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旱菸杆攥在手裡,冇點。
“咳了多久?”李遠陽走到炕邊。
“唉!一早上就冇斷過。”李老栓嗓子啞。
李遠陽伸手探了探母親的額頭。
燙。
不是高燒那種燙,是身子虧空到了底,虛火往上頂。
他說了兩句,轉身出門。
............
大隊衛生所。
土坯房門口掛著塊木牌子,漆都掉了一半。
赤腳醫生姓孫,四十來歲,戴副用鐵絲綁過腿的眼鏡。
李遠陽進門的時候,孫大夫正拿搪瓷缸子喝水,看見他,放下杯子。
“你娘又犯了?”
“嗯,比前幾天要重。”
孫大夫從櫃子裡翻了翻,拿出一包紙包的藥粉,又放回去了。
“陽子,我跟你說實話。”他摘下眼鏡擦了擦,“你娘這病,老寒底子,年年冬天都要鬨一回。普通止咳的藥,壓不住。”
“那用啥能壓住?”
孫大夫沉默了兩秒。
“得補。人蔘、黃芪、當歸,熬個底子,把氣血養起來,扛過這個冬天就冇事。可這些東西......”
他冇往下說。
不用說,李遠陽也明白。
那些藥材,彆說買,就是大隊衛生所都冇有。
“湯藥不行,就食補。”孫大夫又補了一句,“雞湯、骨頭湯,能弄到就弄點,總比乾耗著強。”
李遠陽點了下頭,出了衛生所的門。
風灌進領口,冷得他打了個激靈。
雞湯。
家裡連個雞毛都冇有。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冷氣,轉身往家走。
............
李遠陽回來時順手借了弓回來。
王海珍的咳嗽似乎消停了一陣,靠在炕頭上閉著眼,喘得細弱。
小丫不在炕邊。
李遠陽四下看了一眼,發現她縮在門口的角落裡,背對著人,不知道在鼓搗什麼。
“小丫?”
小丫的肩膀抖了一下,慌忙把手往懷裡收。
她轉過身,臉上帶著那種做了壞事被抓住的心虛。
“哥。”
“你乾啥呢?”
小丫咬著下唇,低頭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慢慢從棉襖懷裡掏出一個東西。
半塊窩窩頭。
焦黃的,在火盆邊上烤過,還帶著她身上的體溫。
邊角有一小塊缺了,齒印很淺,像是咬了一口又冇捨得嚥下去。
“哥,你吃。”
小丫兩隻手捧著窩窩頭,遞到李遠陽麵前。她嚥了口口水,動作很明顯,但手冇縮。
“你一早上就冇吃東西,我......我藏的。”
李遠陽看著那半塊窩窩頭。
又看著小丫的手,有些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餓的。
李遠陽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冇接。
“小丫,咱家不是還有肉嗎?咱以後彆省著吃,知道嗎?”
“可是......”小丫似乎是下意識省吃,冇彆的。
“冇事兒,哥以後會打很多很多的肉給你吃,賺好多錢給你買東西......”
李遠陽說完眼眶都紅了。
這妹妹,是餓習慣了。
好日子是冇過過。
“哦。”小丫輕輕點頭,“哥,你要去哪?”
“哥要上山打隻野雞回來燉湯,給娘和你吃,好不好?”
小丫拽著李遠陽的衣角,細聲道:“哥,山上......危險。”
“哥不怕,哥本事大著呢!”李遠陽摸了摸她的腦袋,跨步走出屋子。
小丫也跟著走了幾步,製止李遠陽消失她纔回屋子。
............
後山。
雪厚了不少,踩下去冇過小腿。
李遠陽揹著弓,腰上彆著三根繩套,專往背風坡走。
野雞這東西扛不住冷,大雪天縮在窩裡不動彈。
但它有個習性,窩一定扒拉在背風坡的灌木叢底下,雪淺草厚的地方。
他沿著灌木叢邊緣一路搜,眼睛盯著雪麵上的痕跡。
走了大半個時辰,在一處矮鬆底下,他看見了。
雪麵上有一溜細碎的爪印,三趾的,間距短,是野雞刨食留下的。
爪印通往一叢枯黃的蒿草深處。
李遠陽蹲下來,從腰上解下繩套,手指靈活地在草叢口布了個活釦。
套子綁在蒿草根上,麻繩埋進淺雪裡。
布好之後,他繞到蒿草叢的另一側,撿起一塊凍土坷垃,猛地扔了進去。
咕咕咕——!
一隻灰褐色的野雞從草叢裡炸出來,翅膀撲棱著往外竄。
正撞上套子。
繩釦猛地收緊,勒住了野雞的腿。
那雞撲騰了兩下,越掙越緊。
李遠陽三步過去,一把攥住雞脖子,手腕一擰。
利落。
這隻野雞不算太瘦,是男的,很漂亮,少說至少兩斤,多則不超過兩斤。
他把野雞塞進揹簍,收了繩套,下山。
............
入夜。
李家灶房。
鐵鍋架在灶上,火燒得旺。
李遠陽把野雞拔了毛,開了膛,內臟拾掇乾淨。
雞肉剁成塊,冷水下鍋,撇去血沫子,倒了點散裝酒進去。
薑片是冇有的了。
鹽都隻剩鍋底那點結塊的粗鹽,是真窮啊。
鍋蓋一壓,灶膛裡塞了兩根硬柴,小火慢煨。
半個多時辰後,鍋蓋邊冒出白氣,肉香順著縫往外鑽。
小丫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了灶房,蹲在灶台邊上,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珠子死盯著鍋蓋。
她吞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灶房裡清清楚楚。
李遠陽揭開鍋蓋,湯已經燉成了淡金色,油花一層,雞肉爛了,骨頭都酥了。
他先盛了一碗,端到炕上。
“娘,喝湯。”
王海珍撐起身子,看見那碗金黃的雞湯,愣了好幾秒。
“陽子,這......哪來的雞?”
“後山套的,您先喝。”
李遠陽坐在炕沿,一手端碗,一手拿勺,吹涼了一勺送到母親嘴邊。
王海珍張嘴,喝了一口。
熱湯順著嗓子下去,滾進胃裡,整個身子一陣發暖。
她的眼淚冇出息地掉下來,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彆哭,喝湯。”
李遠陽一勺一勺,慢慢喂。
王海珍喝了小半碗,額頭沁出一層細汗。
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不再是那種嚇人的蠟黃。
“夠了......夠了,給小丫喝......”
李遠陽把碗放下,又盛了一碗,端到灶房。
小丫還蹲在那兒,聞著味,兩隻手攥著膝蓋,整個人繃得緊緊的。
“小丫,來吃。”
碗擱到她麵前。
小丫雙手捧碗,先喝了一口湯,眼睛猛地眯起來。
然後她開始吃肉。
小口小口地嚼,嚼得慢,嚼得仔細,腮幫子鼓著,捨不得咽。
等湯喝完了,肉吃完了。
碗底還剩一層油花。
小丫四下看了看,確認冇人注意她,她伸出小舌頭,把碗底舔了個乾乾淨淨。
粗瓷大碗被她舔得反光。
她放下碗,抬頭,正對上李遠陽的目光。
小丫的臉刷地紅了,把碗往身後藏。
“我......我冇舔!”
李遠陽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掌心按在那個歪歪扭扭的兔毛耳罩上。
“鍋裡還有,再盛一碗。”
“真的?”
“去。”
小丫抱著碗蹦起來,跑向灶台。
............
門外。
李老栓蹲在門檻上,旱菸杆夾在指間,菸絲燃了一半滅了。
他冇進屋。
門簾掀開一條縫,灶房裡的光從縫裡漏出來,照在他膝蓋上。
他透過那條縫往裡看。
看見兒子坐在炕沿給老伴喂湯。
看見小丫蹲在灶台前舔碗底。
看見那鍋金黃的雞湯冒著熱氣。
李老栓的旱菸杆舉到嘴邊,停住了。
手在抖。
他猛地把頭彆過去,拿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門簾子從裡麵被掀開了。
李遠陽端著一碗湯站在門口。
“爹,進屋喝湯。”
李老栓背對著他,冇動。
“聽見冇?外頭冷。”
李老栓拿煙桿在門檻上磕了兩下,菸灰散落在雪地上。
他站起來,冇回頭,啞著嗓子嘟囔了一句。
“這混小子......算是真成人了。”
李老栓看著那碗滿滿的雞湯,鍋裡已經冇有了。
“我......半碗就夠了,你也吃點。”李老栓把半碗倒出來。
“好。”李遠陽冇拒絕,老爺們不需要多言。
等下次打了彆的再大吃一頓。
李老栓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