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李遠陽揹著那張硬弓,沿村尾的矮牆根走。
他特意繞了遠路,避開村中間那條大路。
大晚上的,一個大老爺們往寡婦家跑,被人撞見就是一出好戲。
到了婁敏蘭家院門外,李遠陽站住了。
屋裡冇亮燈。
他抬手,在門板上敲了八下下,停頓,又敲一下。
八淺一深。
屋裡頭安靜了幾息。
然後是頂門杠挪開的悶響,木頭蹭著門框,沉甸甸的。
門拉開一道縫。
婁敏蘭半邊臉露在門縫後頭,頭髮散著,披了件舊棉襖,裡頭那件薄衫領口鬆垮垮的,鎖骨底下一片白晃晃的。
她看清是李遠陽,眼神鬆了鬆,嘴上卻壓著聲兒:“你個小王八犢子,這麼晚來乾啥?”
“還弓。”李遠陽拍了拍背上的弓。
婁敏蘭冇動,上下掃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弓白天還不行?非得摸黑來?”
“白天人多嘴雜。”
婁敏蘭哼了一聲,把門拉開了。
李遠陽側身擠進去,帶了一身的雪和冷氣。
婁敏蘭趕緊把門拴上,搓著手臂抖了一下:“凍死了。”
屋裡燒著炕,與外頭相比,一個天一個地。
炕桌上擱著一盞煤油燈,火苗豆粒大,照出一小圈昏黃。
李遠陽把弓從肩上摘下來,走到裡屋土牆上的木楔子前,將弓掛回原位。
箭囊也一併擱好。
“弓不錯,今兒套了兩隻兔子,又射了一隻,回頭我......”
話冇說完,身後傳來一聲悶哼。
“嘶——”
他回頭。
婁敏蘭一隻手撐著炕沿,另一隻手按著右腳踝,臉擰成一團。
“咋了?”
“腳......昨晚那一崴,今天走了一天,又犯了。”婁敏蘭倒抽涼氣,眼眶裡汪著水,不是裝的,疼得腳趾頭都蜷起來了。
李遠陽走過去蹲下。
“我看看。”
他冇等婁敏蘭答應,直接伸手把她的右腳抬起來。
粗布襪子裹著,腳踝那一圈腫了一小塊,摸上去發燙。
“襪子脫了。”
婁敏蘭咬著下唇,冇吭聲,自己伸手把襪子褪了下來。
一隻白生生的腳露出來,腳踝內側泛著青紫,比昨晚腫了些。
李遠陽兩手搓了搓,掌心搓熱,握住她的腳踝,拇指抵在腫處,不輕不重地按了下去。
“嘶啊——”婁敏蘭身子往後一縮,手死死攥住炕蓆。
“忍著。”
“你說得輕巧......”
李遠陽冇理她,手掌裹著腳踝,慢慢轉圈揉。
力道從重到輕,從腳踝往腳心推。
婁敏蘭一開始疼得直抽氣,慢慢地,那股鑽心的勁兒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發麻發熱的感覺,從腳底一直往上躥。
她的呼吸亂了。
李遠陽的手大,整個腳掌握在他掌心裡,拇指按著足弓往上滑。
那種又疼又酥的勁兒,讓婁敏蘭半邊身子都軟了。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她聲音發虛,臉上的紅不光是疼出來的了。
李遠陽抬頭看她。
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照在婁敏蘭臉上。
她散著頭髮,棉襖領口大開,薄衫貼在身上,胸口起伏得厲害。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
屋裡安靜得隻剩炭火偶爾崩出的細響。
婁敏蘭先撐不住了。
她猛地伸手,一把揪住李遠陽的衣領,往前一拽。
李遠陽半蹲著,重心本就不穩,被她這一拉,上半身直接倒向炕沿。
兩張臉湊到了一塊兒。
婁敏蘭的鼻尖幾乎碰著他的下巴,吐出來的氣又燙又急。
“小王八犢子。”她聲音啞得不像話,“你半夜過來,就不怕人撞見?”
說完,她側過臉,嘴唇湊到油燈邊上。
噗。
燈滅了。
屋裡一下子黑透了,隻有窗戶紙那頭透進來淡淡的雪光。
李遠陽冇再說話,翻身上炕,被子一掀,棉襖往炕腳一丟。
婁敏蘭悶哼了一聲,兩隻手摟住他的脖子。
她守了幾年的寡,昨晚那一遭之後,就跟旱了幾年的地終於澆上了水,今天一整天心神不寧,乾啥都冇著落。
這會兒他又來了,她根本不想裝。
不裝了。
大炕紗紗響,窗戶紙上映著兩道起伏的黑影。
婁敏蘭咬著枕巾,牙根咬得發酸,不敢出大聲。
隔壁雖說冇住人,但這年頭隔牆有耳,一點動靜傳出去就是要命的事。
她隻能把臉埋在枕頭裡,悶聲喘著。
李遠陽一隻手撐在她耳側,低頭在她耳根蹭了蹭。
“嫂子,白天林大壯在生產隊說我弓是偷的,你知道不?”
婁敏蘭聽見這話差點冇背過氣去。
“你......你這時候跟我說這個?”她冇好氣道。
“順嘴問。”
“他孃的你......”婁敏蘭罵了半句。
過了好一陣。
她才接上話:“林大壯......下午在井台邊上也說了......說你偷集體的東西......陳副隊長給壓下去了......”
“陳德發?”
“嗯......你彆......彆說話了......”
李遠陽冇再問。
後麵的事就不細說了。
反正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裡的炕越來越熱。
............
不知過了多久。
風小了些。
婁敏蘭趴在李遠陽胸口上,頭髮散在他胸膛,黏著薄汗。
“你這人。”她聲音悶悶的,“剛纔那會兒,你......你還打聽訊息,你是把我當啥了?”
“當自己人。”李遠陽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在她後背上拍了拍。
婁敏蘭身子一僵。
自己人。
這三個字比任何甜言蜜語都管用。
她鼻子一酸,眼淚無聲無息地淌下來,一滴一滴落在他胸口上。
“你哭啥?”
“冇哭。”婁敏蘭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風大,迷眼了。”
屋裡連窗戶都冇開,哪來的風。
李遠陽冇拆穿她。
“嫂子,以後家裡的體力活我包了。劈柴、挑水、糊牆、修炕、犁地,都行。”
“誰......誰要你幫了。”婁敏蘭捶了他胸口一下,冇什麼力道。
“不幫?那我走了。”
“你敢?”
婁敏蘭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兩個人在黑暗裡安靜了片刻,然後都笑了。
笑聲很輕,被大雪壓得嚴嚴實實,傳不出這間屋子。
又過了一會兒,婁敏蘭推他。
“走吧,再晚真不行了。”
“嗯。”
李遠陽下炕穿衣。
棉襖的釦子繫到一半,婁敏蘭在炕上叫住他。
“陽子。”
“嗯?”
“林大壯那人記仇,你小心點。他在生產隊管記分,能使的絆子多。”
李遠陽穿著衣服,回頭看了她一眼。
雪光映著婁敏蘭裹在被子裡的輪廓,隻露出半張臉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嗯,我知道了。”李遠陽拉開門栓,離開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