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風愣了一下。
“啥獎勵?”
“榮譽。”
張公安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真誠。
“錢是沒有,就一張獎狀,一個稱號。政府沒錢,你懂的。”
蘇清風點點頭,沒說什麼。
他知道,這年月,能有個榮譽就不錯了。
多少人想要還要不著呢。
去年隔壁劉家屯有個後生,救了兩個落水的孩子,也就得了張獎狀,貼在公社大院裏,天天有人看。
張公安又說:“還有,公社這邊也說要上報。你上次幫著打掉那夥走私的,這次又幫著打掉這夥殺人的,兩件事加起來,可以報到縣裏,評個十佳青年。”
蘇清風愣了一下。
“十佳青年?”
“嗯。”
張公安說,掏出煙來,遞給蘇清風一支,蘇清風擺擺手。
張公安自己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煤油燈光裡飄散。
“縣裏每年評一次,十個名額。評上了,光榮。到時候把你的照片貼到公社大院的宣傳欄裡,讓大家都看看。全縣的人都認識你。”
蘇清風想了想。
“有獎金嗎?”
張公安笑了,笑得煙都差點嗆著。
他咳了兩聲,擺擺手。
“沒有。就是個榮譽。咋,你缺錢?”
蘇清風搖搖頭。
“缺。當然缺啊。”
張公安點點頭,又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裡飄散,一股煙草味兒。
“我們也缺,所以沒錢。”
白說了一樣。
“行了,口供錄完了。今晚你住招待所吧,這麼晚了,回去也不安全。山路不好走,萬一出點啥事。我安排人帶你去。”
蘇清風站起來。
“我那馬車……”
“放心,我給你看著,丟不了。”張公安也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我讓小王帶你去。”
那個年輕的王公安走過來,領著蘇清風出了門。
派出所外麵,月光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
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天上,照得地上跟白天似的。
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幅畫。
紅棗馬拴在院子裏,正低著頭打盹。
它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了蹭拴馬樁。
蘇清風走過去,摸了摸它的臉。
馬的皮毛溫熱溫熱的,摸上去滑溜溜的。
“委屈你一晚,明天咱再回去。”
紅棗蹭了蹭他的手,又低下頭去,繼續打盹。
王公安在旁邊等著,也不催。
他站在月光裡,抬頭看著月亮,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走吧,蘇同誌。”
蘇清風跟著他,往招待所走。
招待所不遠,就在公社大院邊上。
一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樓是那種老式的磚樓,牆皮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底下的紅磚。
門口掛著個木牌子,寫著“毛花嶺公社招待所”幾個字,白漆都剝落了,字跡模模糊糊的。
王公安敲了敲門。
門是木頭的,漆成了深綠色,漆皮也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敲了幾下,沒動靜。
他又敲了幾下。
裏頭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很慢,像是老人走路。
然後是拉門閂的聲音,吱呀一聲,門開了。
一個老頭探出頭來,六十來歲,瘦瘦的,穿著件舊棉襖,棉襖上打著幾個補丁。
臉上帶著睡意,眼睛半睜半閉的,頭髮亂糟糟的。
“誰啊?這麼晚了。”
“大爺,這位同誌住一晚,派出所安排的。”王公安指了指蘇清風。
老頭看了看蘇清風,又看了看王公安,點點頭。
“行,進來吧。”
蘇清風跟著進去。
裏頭是個小院子,不大,也就幾十平方。
幾間平房圍著院子,都是青磚灰瓦的老房子。
院子裏鋪著青磚,磚縫裏長著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牆角堆著些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的。
老頭領著他走到最裏頭一間,從腰裏掏出一串鑰匙,找了半天,找出一個,插進鎖孔裡,擰了幾下,門開了。
老頭推開門,先進去,摸黑點上了煤油燈。
火苗一跳一跳的,慢慢亮起來。
屋裏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鋪著褥子,褥子洗得發白,可乾淨。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也是洗得發白的棉布。
牆上掛著張教員像,像下頭貼著張紅紙,寫著“為人民服務”。
桌子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紅色的字,是“為人民服務”。
還有一個暖水瓶,是那種竹殼的,用的年頭不短了,竹皮都磨得發亮。
“就這間,你看看怎麼樣。”老頭說,聲音沙沙的。
蘇清風點點頭,確認可以住。
老頭又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沒說,轉身走了。
腳步聲踢踢踏踏的,慢慢遠了。
王公安站在門口,沖他點點頭。
“蘇同誌,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麻煩了。”
“不麻煩。”
王公安也走了。
蘇清風關上門,坐在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可乾淨。
褥子有股太陽曬過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肥皂的香味。
屋裏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窗外傳來蟲鳴,吱吱吱的,叫個不停。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頭的,有些地方裂了縫,黑漆漆的看不清。
有根梁,很粗,上頭還有當年的斧痕。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地上,一片銀白。
他想起白天的事。
那姑孃的臉,慘白的,閉著眼睛。那對夫妻的哭聲,撕心裂肺的。那幾個人的慘叫,殺豬似的。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睡不著。
他又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蘇清風就醒了。
這是在山裏養成的習慣,不管多晚睡,天一亮就醒。
他睜開眼,窗外還是黑的,可他已經睡不著了。
他起來,穿上衣裳,洗了把臉。
水是冷的,激得他一個激靈,人也清醒了。
他出了門,去前台交鑰匙。
老頭已經起來了,坐在那兒打盹。
聽見腳步聲,睜開眼。
“走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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