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年輕後生,二十來歲,臉漲得通紅,眼睛紅紅的,像要滴出血來。
他踢了一腳不解氣,又踢了一腳。
“你們這些畜生!殺人償命!”
又有人衝出來,撿起地上的石頭,朝那些屍體扔去。
“打死他們!打死這些狗日的!”
石頭砸在屍體上,發出悶響。
一塊,兩塊,三塊……
越來越多的人衝上來,踢的踢,扔石頭的扔石頭,罵的罵。
“畜生!你們也有閨女沒有?”
“我打死你們!”
“該死!千刀萬剮都不解恨!”
那幾個屍體被踢得翻來滾去,可他們再也不會動了。
那個領頭的王大彪,被踢得臉都變形了,可他還是那副死樣子,眼睛半睜半閉的,什麼也不知道了。
那對中年夫婦還跪在那兒,抱著他們死去的閨女,哭得撕心裂肺。
那女的聲音都哭啞了,還在喊:“我的閨女啊!你讓媽咋活啊!”
那男的抱著閨女的頭,一下一下摸著她的臉。
那張臉已經涼了,硬了,可他還在摸,像是想把她摸活過來。
蘇清風站在人群邊上,看著這一幕。
王秀珍站在他旁邊,也看著。
她眼眶紅紅的,用手捂著嘴,肩膀微微抖著。
張文娟躲在人群裡,已經哭成了淚人。
她趴在她媽懷裏,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媽李東鳳摟著她,也在抹眼淚,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
可她自己也在哭。
過了好一會兒,張公安才開口。
“行了,差不多了。”
他走過去,對著那些還在踢打的人說:“都消消氣,人死了,再打也沒用。讓公安帶回去交差。”
那些人這才慢慢停下來,可還在罵罵咧咧的。
“便宜他們了!”
“就該千刀萬剮!”
張公安沒理他們,轉過身,走到蘇清風跟前。
“蘇同誌,你得跟我們回去一趟,做個筆錄。”
蘇清風點點頭。
“行。”
王秀珍看著他,眼裏帶著擔心。
她沒說話,可那眼神什麼都說了。
蘇清風看著她,輕聲說:“沒事,就是做個筆錄。一會兒就回來。”
王秀珍點點頭,可那眼神還是放不下。
張文娟從人群裡跑出來,站在他麵前。
她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鼻尖也紅紅的。
“清風哥……”她小聲說,聲音還帶著哭腔,“你……要去幹嘛?”
蘇清風看著她。
“去公社一趟。”
張文娟低下頭,小聲說:“那你早點回來。”
“嗯。”
張文娟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跑回她媽身邊。
李東鳳摟著她,在她耳邊說了什麼。
張文娟點點頭,又看了蘇清風一眼。
張公安在旁邊看著,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蘇清風轉過身,對張公安說:“張同誌,我趕馬車去。剛好去縣城買點東西。”
張公安點點頭:“行,那你在前頭走,我們後頭跟著。”
蘇清風去把馬車套好。
紅棗馬已經歇過來了,精神頭足,打著響鼻,用腦袋蹭他的胳膊。
他摸了摸馬的臉,把韁繩套上,又把車轅架好。
王秀珍走過來,遞給他一個布包。
“路上吃。”她說。
蘇清風接過來,掂了掂,裏頭是幾個貼餅子,還熱著。
他坐上馬車,一抖韁繩。
紅棗邁開步子,馬車咕嚕嚕往公社方向走。
後頭跟著幾輛自行車,是張公安他們。
自行車鈴鐺叮鈴鈴響著,在夜色裡格外清脆。
月亮升起來了,照得路上亮堂堂的。
路兩邊的莊稼地一片連著一片,苞米、高粱、穀子,在月光下黑黢黢的,風吹過,嘩啦啦響。
騎了一會兒,張公安騎到他旁邊,跟他並排騎著。
“蘇同誌,你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蘇清風搖搖頭。
“不算啥。”
“咋不算?”張公安說,聲音裏帶著認真,“要不是你,那幾個人還抓不著。那姑孃的屍首都找不著。你是不知道,這種案子,最難的就是找證據。人死了,屍首找不著,案子就懸著。家屬天天來問,我們也難受。”
蘇清風沒說話。
張公安又看了看他,忽然問:“你那刀法,跟誰學的?”
蘇清風愣了一下。
“沒跟誰學,打獵練出來的。”
張公安點點頭,沒再問。
“張同誌,王所長呢?他不是在公社派出所嗎?今兒個沒見他來。”
張公安笑了笑。
“你還不知道?王所長調走了。調到縣城去了,當刑警支隊隊長。”
蘇清風愣了一下。
“升了?”
“嗯。”張公安點點頭,“上個月的事兒。他舅……他工作能力強,縣裏看上了。”
蘇清風點點頭,沒說話。
張公安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麼,笑了笑。
“王所長那人,確實有本事。破案有一套,人也正派。不然光靠關係,也上不去。再說了,有個當局長的舅舅,也不是啥壞事。咱這地方,誰還沒個親戚?”
蘇清風點點頭,沒接話。
到了公社,天已經黑透了。
街道上空蕩蕩的,沒什麼人。
隻有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路上,照出長長的影子。
供銷社關門了,郵局關門了,隻有派出所的燈還亮著。
張公安帶著他去了派出所。
還是那間灰磚平房,還是那盞昏黃的煤油燈。
屋裏有一股子墨水和煙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潮氣。
蘇清風坐下,開始錄口供。
張公安問得很細。
從怎麼發現的腳印,怎麼追的,怎麼開槍的,怎麼砍的,都問了一遍。
他一邊問一邊記,鋼筆在紙上沙沙響。
“你砍斷他手筋腳筋的時候,是咋想的?”
蘇清風看著他。
“想讓他活著。”
“活著比死了難受?”
“嗯。他殺了人,一槍崩了太便宜他。讓他活著受罪。”
張公安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當然,這些不能寫上去。
“行,我知道了。”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兩步。
“蘇同誌,這次的事,上頭很重視。你幫著打掉了這夥罪犯,立了大功。”
蘇清風搖搖頭。
“不算啥。”
“咋不算?”張公安說,聲音裏帶著認真,“縣裏要給你獎勵。見義勇為,這個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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