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蘇清風就起來了。
他輕手輕腳下炕,沒驚著王秀珍。
穿好衣裳,出了屋,院子裏還黑著,隻有東邊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
他去後院把馬車套好。
紅棗馬早就醒了,看見他來,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胳膊。
蘇清風摸了摸它的臉,把韁繩套上,又把車轅架好。
王秀珍從屋裏出來,手裏提著個布包。
“乾糧帶著。”她把布包放進車裏,“路上吃。”
蘇清風點點頭。
“還有這個。”她又遞過來一個小布包,沉甸甸的,“錢和票都在裏頭。麵粉、雞蛋、雞崽子,該買啥買啥。”
蘇清風接過來,掂了掂。
“知道了。”
他坐上馬車,一抖韁繩。
紅棗邁開步子,馬車咕嚕嚕出了院門。
王秀珍站在院門口,看著馬車走遠。
晨光裡,她的身影小小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蘇清風回頭看了一眼,揮了揮手。
她也揮了揮手。
馬車上了路,往毛花嶺公社方向去。
馬車在土路上顛簸著,車軲轆碾過坑窪的地方,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聲。
紅棗馬走得穩當,不緊不慢的,蹄子敲在路麵上,嘚嘚嘚的,很有節奏。
蘇清風坐在車轅上,手裏攥著韁繩,看著兩邊的莊稼地。
八月底的長白山腳下,正是莊稼長得最好的時候。
苞米一人多高了,油綠油綠的,頂上吐出紅纓;高粱也紅了穗子,沉甸甸的,風一吹,嘩啦啦響;穀子彎下了腰,黃豆秧上掛滿了毛茸茸的豆莢。
再過一個月,就該收秋了。
走了三個小時,遠遠地就看見毛花嶺公社那片灰撲撲的房子了。
公社還是老樣子。
供銷社的紅磚房,郵局的灰磚樓,公社大院的旗杆,衛生院那排平房,一切都是那麼熟悉。
街上人來人往,有挑著擔子賣菜的,有推著小車送貨的,有穿著中山裝的幹部,有揹著孩子的婦女。
叮叮噹噹的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的叫賣聲,還有公社大喇叭裡播放的革命歌曲,混成一片,熱鬧得很。
蘇清風把馬車趕到供銷社門口,停下來。
供銷社是棟紅磚房,年頭不少了,磚麵有些發黑,可看著還結實。
門是兩扇對開的綠漆木門,油漆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門兩邊各有一個玻璃櫃枱,裏頭擺著些日用雜貨,搪瓷盆、暖水瓶、肥皂、火柴之類的。
門口的石階被踩得光滑,中間都凹下去一塊。
門口排著幾個人。
一個老太太拎著個竹籃子,籃子裏空空的;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孩子哭得哇哇的;還有兩個穿中山裝的幹部模樣的人,站在那兒抽煙說話。
蘇清風跳下車,把馬拴在門口的拴馬樁上。
拴馬樁是根水泥柱子,上頭有個鐵環,正好套韁繩。
紅棗打了個響鼻,低頭在地上找草吃。
他拎著布包,推開那扇綠漆木門,走進去。
供銷社裏頭比外頭看著寬敞。
一排排玻璃櫃枱,把屋子隔成幾溜。
櫃枱後頭是一排排貨架子,架子上擺滿了東西。
空氣裡混著各種味道——煤油的味兒,布匹的味兒,肥皂的味兒,點心的甜味兒,還有一股子說不清的、供銷社特有的味道,聞著就讓人踏實。
賣糧食的櫃枱在裏頭靠牆的位置。
蘇清風走過去,站在櫃枱前頭等著。
櫃枱後頭站著個胖胖的中年婦女,四十來歲,圓臉盤,燙著捲髮,繫著條白圍裙。
她手裏拿著個雞毛撣子,正在撣櫃枱上的灰。
雞毛撣子一上一下的,灰揚起來,在陽光裡飄。
她看見蘇清風過來,放下雞毛撣子,臉上露出笑模樣。
“同誌,買點兒啥?”
蘇清風把布包放在櫃枱上。
“白麪有嗎?”
“有。”胖婦女轉過身,指了指後頭的貨架子,“標準粉,一斤兩毛一。要多少?”
蘇清風想了想。
王秀珍說要買幾斤,可沒說具體數。
家裏現在有錢了,多買點存著也好。
“來十斤。”
胖婦女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十斤白麪,不是小數目。
一般人家過年才捨得買這麼多,平時都是苞米麪摻著吃。
這人一張嘴就是十斤,看著也不像幹部,倒像個莊稼人。
“十斤?”她又問了一遍,怕自己聽錯了。
“十斤。”
胖婦女臉上有了笑模樣,笑得更開了。
大主顧,誰不喜歡?
她轉身從後頭搬出一個麵袋子,放到櫃枱上的大秤上。
那秤是桿老式盤秤,銅盤黑乎乎的,秤桿磨得光滑。
她把麵袋子放上去,撥了撥秤砣,又添了點,再撥了撥。
“十斤二兩,”她說,“算你十斤,那二兩饒你。”
蘇清風點點頭。
這胖婦女倒是會做人。
他從布包裡掏出錢和糧票。
錢是一遝毛票,有十塊的,有五塊的,有一塊的,還有毛票。
糧票是嶄新的,十斤的全國通用糧票,還是上次去上海剩下的。
胖婦女接過錢和票,數了數。
錢數對了,票也對上了。
她把錢和票收進櫃枱下的木頭匣子裏,從另一個匣子裏拿出幾個鋼鏰兒,找給他。
“同誌,還要別的嗎?”
蘇清風把鋼鏰兒揣進兜裡。
“雞蛋有嗎?”
“有。”胖婦女指了指另一個櫃枱,“一毛八一斤。要多少?”
“來五斤。”
胖婦女又去稱雞蛋。
雞蛋不是放在櫃枱上的,是放在後頭的筐裡。
她端出一個柳條筐,筐裡鋪著稻草,稻草上頭臥著滿滿一筐雞蛋,一個個白生生的,乾淨得很。
她蹲在那兒,一個一個往外拿,放在秤上。拿了十幾個,秤就壓下去了。
“五斤二兩。”她抬頭看蘇清風,“五斤一兩,算你五斤,那一兩饒你。”
蘇清風嘴角彎了彎。
這胖婦女,還挺會做生意。
胖婦女把雞蛋一個一個用草紙包好,包得仔仔細細的,然後放進一個布口袋裏,遞給他。
“一共兩塊八毛五。”她算了算,“錢和票都對。”
蘇清風接過口袋,又想起一件事。
“同誌,再打聽個事兒。”
胖婦女正在收拾那筐雞蛋,聽他問,抬起頭。
“啥事兒?”
“有雞崽子賣不?”
胖婦女搖搖頭,手裏的活沒停。
“沒有。這會兒不是抓雞崽的季節。開春那陣兒有,公社畜牧站會進一批,各家各戶都去抓。這會兒早沒了,都長成大雞了。”
蘇清風點點頭。
這他知道,可還是想問問。
“那別處有嗎?公社別的地兒?”
胖婦女想了想,又搖搖頭。
“沒聽說。你想買雞崽子,得等明年開春。三月四月那陣兒,你來,準有。”
蘇清風有些失望,可也沒辦法。
他謝過胖婦女,正要走,胖婦女又叫住他。
“同誌,你家是哪兒的?”
蘇清風回頭看她。
“西河屯的。”
“西河屯?”胖婦女眼睛亮了亮,“那你們屯是不是養了不少兔子?”
蘇清風愣了一下。沒想到她還知道這個。
“嗯,養了些。”
胖婦女笑了,笑得很熱絡。
“我聽說了,你們屯有本事,從上海弄回來的兔子,可值錢了。那毛能賣錢,是吧?”
“嗯。”
胖婦女湊過來一點,壓低聲音問:“同誌,你們那兔子,往外賣不賣?我家也想養幾隻,可沒處抓。”
蘇清風看著她,想了想。
“這會兒沒有。等明年開春吧,下了崽,興許能勻幾隻出來。”
胖婦女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可說定了!同誌你貴姓?”
“免貴,姓蘇。”
“蘇同誌,那你可記著,明年開春我找你!”
蘇清風點點頭,拎著東西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碰見那幾個人。
老太太還在排隊,籃子裏多了幾根蔥;年輕媳婦抱著孩子,孩子不哭了,在她懷裏睡著了;那兩個幹部不見了,大概辦完事走了。
蘇清風推開門,走出去。
陽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他把麵粉和雞蛋放進馬車裏,坐上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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