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風把那隻狼從陷阱裡拎出來,在手裏掂了掂。
三四十斤,半大的崽子,皮毛灰褐色的,背上有幾根黑毛,尾巴拖在地上,沾了些泥和血。
尖樁從它肚子底下紮進去,紮了對穿,血已經流幹了,屍體硬邦邦的。
劉誌清湊過來,伸手摸了摸那皮毛。
毛很軟,很密,他眼裏放光:“這皮子不錯!硝好了能賣好幾塊。”
郭永強也蹲下來看,咧著嘴笑:“總算沒白跑。清風哥,咱今天也算開張了!”
蘇清風把狼放在地上,掏出獵刀。
刀在狼肚子上劃開一道口子,皮肉翻開來,露出一股腥氣。
他把手伸進去,把內臟一件一件掏出來——心、肝、肺、腸子,熱的,軟的,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血糊了滿手,黏糊糊的,他也顧不上擦。
小火苗在旁邊急得團團轉,鼻子一聳一聳的,盯著那些內臟。
蘇清風把掏出來的內臟扔給它一塊。
它一口叼住,幾口就嚥下去了,又眼巴巴地看著他。
“別急,有你吃的。”蘇清風說著,又扔給它一塊。
劉誌清在旁邊看著,忽然開口:“清風哥,你是想把內臟擱陷阱裡?”
蘇清風點點頭。
“狼肉帶回去,下水留著做誘餌。”他說,“這東西味兒重,比野雞好使。”
郭永強撓撓頭:“可那狼群,還能上鉤嗎?它們同伴死了,聞見這味兒,不得跑?”
蘇清風看了他一眼。
“狼這東西,”他說,“跟人不一樣。它們聞見血腥味,第一反應不是跑,是來吃。”
郭永強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劉誌清已經把第一個陷阱的蓋子掀開了。
坑底那塊野雞肉早就爛了,發黑髮臭,爬滿了蛆。
他捏著鼻子把那塊爛肉挑出來,扔得遠遠的。
蘇清風走過去,把一塊狼肝扔進坑裏。
血淋淋的,落在坑底,“啪”的一聲。
蓋上蓋子,撒上土,鋪上落葉。
第二個陷阱,扔一塊狼肺。
第三個陷阱,扔一段狼腸子。
六個陷阱,每個裏頭都放了狼的內臟。
剩下的那些,都給了小火苗。
它吃得歡實,舌頭伸出來舔著嘴角的血,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
收拾完,蘇清風站起來,看了看天色。
太陽已經偏西了,可離天黑還有一陣子。
他低頭看了看小火苗,它正舔著爪子,臉上的毛都沾著血。
“走,”他說,“再轉轉。”
小火苗抬起頭,耳朵豎起來,然後往前走去。
三人跟在後麵。
這回走的不是回頭路,是往更深的山裏去。
林子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地上的腐葉厚厚的,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小火苗走在前頭,鼻子貼著地麵,一邊走一邊嗅。
走幾步,停一下,又繼續走。
走了小半個時辰,它忽然停下來。
它蹲在一棵大樹底下,低著頭,嗅著地上的什麼東西。
然後抬起頭,看著蘇清風,輕輕嗚了一聲。
蘇清風走過去。
地上是一灘血跡。
已經幹了,發黑了,可還是能看出來——是內髒的血,還有皮毛的碎屑。
旁邊散落著幾根骨頭,細細的,是小動物的骨頭。
蘇清風蹲下來,仔細看了看。
那些骨頭上有牙印,是啃過的。可那牙印,不是狼的。
他用手撥了撥那些骨頭,又看了看周圍的地麵。
有腳印。
人的腳印。
劉誌清和郭永強也湊過來。
劉誌清看了一眼那些腳印,臉色變了。
“這是……有人來過?”
蘇清風沒說話,繼續看著那些腳印。
腳印很新鮮,是這兩天的。
鞋底的紋路還清晰,是那種解放鞋的印子,公社供銷社賣的那種。
不止一個,有兩三個人的。
他們在這地方待過,生過火,吃過東西。
郭永強嚥了咽口水:“清風哥,這是……別的屯的?”
蘇清風站起來,四下看了看。
林子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陽光從樹縫裏漏下來,照在地上,亮晃晃的,可照不進那些陰影裡。
“嗯。”他說,“有人也在打這群狼。”
劉誌清的眉頭皺起來。
“那咱們的陷阱……”
“還在。”蘇清風說,“他們沒往那邊去。這是另一個方向。”
郭永強鬆了口氣,可臉上的表情還是緊張。
“那……那咱們還追不追?”
蘇清風想了想。
天色不早了。
太陽已經開始往下沉,林子裏越來越暗。再往深處走,天黑前就下不了山。
“不追了。”他說,“先回去。”
三人開始往回走。
小火苗跟在後麵,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那個方向。
走出那片林子,劉誌清忽然開口。
“清風哥,你說那是哪個屯的?”
蘇清風搖搖頭。
“不知道。”
“他們會不會也盯上那群狼了?”
“會。”
劉誌清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咱們咋辦?”
蘇清風沒說話。
他一邊走一邊想。
這後山,按理說是他們西河屯的地盤。
周圍的幾個屯子都有自己的獵場,一般不越界。
可這年頭,誰管得了那麼多?
狼皮值錢,狼肉能吃。
遇上了,誰都想打。
“明天再說。”他說,“先回去。”
三人走下山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遠處的西河屯,炊煙裊裊升起,飄散在晚霞裡。
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在冒煙,是各家各戶在做晚飯。
空氣裡飄著柴火的味道,還有飯菜的香味,聞著就讓人安心。
劉誌清扛著那隻狼,走在前頭。
郭永強跟在後頭,手裏還握著槍。
走到屯口,幾個納涼的老太太看見了,都湊過來。
“哎呀,誌清,這是啥?”
“狼!是狼!”
“好傢夥!真打著狼了?”
劉誌清把狼放下來,讓她們看。
老太太們圍著,嘖嘖稱奇,七嘴八舌地問著。
蘇清風沒停,繼續往家走。
走到家門口,院門開著。
灶屋裏亮著燈,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
他推開門,走進去。
王秀珍正在灶台前忙活,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回來了?”
“嗯。”
“打著沒?”
蘇清風把背簍放下,坐到灶前。
“打著了一隻。”他說,“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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