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裡一陣安靜。
有些晚來的還不知道情況,小聲打聽:“白團兒……是清風養的那隻白虎?”
旁邊的人壓低聲音:“對,聽說被熊拍的,傷得不輕。清風在衛生所守著呢,一天沒回來。”
“哎呀,那東西跟了他那麼久,也跟親人似的……”
張屠夫站在火光裡,看著王秀珍,看著她手裏那個已經包好的熊膽。
點點頭,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行,去吧。這兒有我們,你放心。”
王秀珍點點頭,把那個包著熊膽的布包又往懷裏按了按,轉身往外走。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看著她走過。
她走過那幾根呼呼燃燒的鬆油火把,火苗子的熱浪撲在她臉上。
走過那盞放在院門口石墩上的煤油燈,燈光把她半邊臉照得發亮。
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上,隨著她的步子,一步一移,像是不捨得離開似的。
走到院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院子裏,那頭熊已經被吊起來了,掛在兩根粗木杠子搭的架子上。
張屠夫正拿著刀,往下卸肉。他手藝好,一刀下去,一大塊肉就下來了,肥的瘦的都分得清清楚楚。
劉誌陽和劉歸陽在旁邊幫忙,一個扶著杠子,一個拿著盆接肉。
火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得他們的臉紅紅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在火光裡亮晶晶的。
圍觀的人群還在議論著,嗡嗡嗡的,議論聲和火光混在一起,飄散在夜色裡。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夜色很黑,可路還能看清。
月亮還沒升起來,但星星已經出來了,密密麻麻的,撒了一滿天。
那些星星的光太弱,照不亮腳下的路,可抬頭看的時候,心裏會亮堂一些。
王秀珍走在村路上,一個人。
遠處有狗叫,叫幾聲就歇了。
近處有蟲鳴,吱吱吱的,叫個不停。
夜風吹過來,帶著莊稼地裡苞米的甜香,也帶著一絲絲涼意,吹在她被火烤得發燙的臉上,舒服得很。
她把懷裏的熊膽又按了按,確認它還好好地在。
腳步越來越快。
走到衛生所門口,她停下腳步。
門虛掩著,裏麵透出昏黃的煤油燈光。
靜得很,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輕輕推開門,走進去。
屋裏,一盞煤油燈點著,放在靠窗的桌上。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個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牆上掛著幾張發黃的藥方子,櫃子裏擺滿了瓶瓶罐罐,空氣裡飄著一股子草藥味兒,又苦又澀,聞著讓人心安。
李大山坐在桌邊,手裏拿著個石臼,正在搗葯。
搗葯的聲音咚咚咚的,很輕,很有節奏,像是催眠曲似的。
白團兒趴在炕上,一動不動。
身上纏滿了白色的布條,一圈一圈的,像裹了個粽子。那些布條上還有血滲出來,一塊一塊的,紅得刺眼。
小火苗守在旁邊,蜷成一團火紅的影子,腦袋搭在前爪上,眼睛半閉著。
聽見門響,它抬起頭,看見是她,輕輕嗚了一聲,又趴下了。
蘇清風坐在炕沿上,一隻手放在白團兒腦袋上,一下一下地摸著。
他的背影看著有些佝僂,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彎了腰。
張文娟也在。
她站在炕的另一邊,挨著牆,兩隻手攥在一起,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忍著的。
她看著白團兒,又看看蘇清風,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聽見門響,蘇清風回過頭,看見是她,愣了一下。
“你咋來了?”他問,聲音沙啞得很,像是從嗓子眼裏硬擠出來的。
王秀珍沒說話,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著白團兒。
白團兒還是那樣,趴著一動不動。眼睛閉著,呼吸又輕又弱,幾乎看不出來。
那道傷口在背上,雖然重新包紮過了,可還是有血往外滲,把白色的布條染得一片一片的紅,像是雪地裡開了幾朵紅花。
“它咋樣了?”她問。
蘇清風搖搖頭,那動作很慢,很沉:“還是那樣。李大爺說,得看今晚。”
王秀珍沒說話。
她從懷裏掏出那個布包,一層一層開啟,露出那個黑紫色的熊膽。
屋裏光線暗,可那熊膽在煤油燈下泛著油亮亮的光,像一塊上好的墨玉,又像一顆沉睡的心臟。
“這是熊膽,”她說,“剛取的。你讓李大爺看看,能不能用上。”
蘇清風看著那個熊膽,愣住了。
他又抬起頭,看著她,看著她被火把烤得發紅的臉,看著她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看著她微微喘著的樣子,看著她那雙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亮的眼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張文娟在旁邊,也看著那個熊膽,又看看王秀珍,眼神裡滿是驚訝。
李大山放下石臼,走過來,接過那個熊膽,湊到煤油燈下仔細看了看。
他翻過來覆過去,用手捏了捏,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好東西,”他說,點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上好的熊膽。這東西入葯,能清熱解毒,明目止痛。對白團兒的傷,有好處。”
他轉身,從櫃子裏翻出一個褐色的瓦罐,把熊膽小心地放進去,又倒了些酒進去泡著。
那酒是苞穀酒,勁兒大,一倒進去就冒出一股子酒香,混著草藥味兒,聞著有些怪。
“泡上幾天,”他說,“就能用了。”
蘇清風看著那個瓦罐,又看看王秀珍,終於說出話來:
“你……你一個人跑來的?”
王秀珍搖搖頭:“走來的。”
蘇清風看著她,看著那件被汗水浸濕的褂子,看著她那張疲憊的臉,看著她那雙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亮的眼睛,心裏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說謝謝,可那兩個字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王秀珍也沒再說話。
她隻是站在那兒,站在他旁邊,站在那盞煤油燈的光裡,看著白團兒。
小火苗抬起頭,看著她,又看看蘇清風,輕輕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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