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口巨大的鐵鍋,把整個西河屯扣得嚴嚴實實。
可蘇清風家這片兒,卻亮得跟白天似的。
三根鬆油火把插在院子裏,呼呼地燒著,火苗子躥得老高,把半個屯子都照亮了。
院門口那盞煤油燈,是王秀珍從堂屋搬出來的,放在石墩上,火苗一跳一跳的,照著進進出出的人。
還有那些看熱鬧的,有的舉著鬆明子,有的提著馬燈,有的乾脆就著別人家的火光站著。
幾十個火把、馬燈、煤油燈聚在一起,把這一片照得亮堂堂的,連遠處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能看清。
人群把院門口堵得水泄不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擠在那兒伸著脖子往裏瞅,嗡嗡嗡的議論聲像一群蒼蠅。
“哎呀,張屠夫來了!”
“讓讓!讓張屠夫進去!”
人群讓開一條道,張屠夫擠了進來。
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他常年殺豬殺牛,手上沾滿了血,可脾氣好,見人就笑。
“秀珍!”他喊了一聲,“熊在哪兒?”
王秀珍指了指:“在那兒呢。”
張屠夫走過去,繞著那頭熊轉了一圈,眼睛瞪得溜圓。
他伸手摸了摸那熊皮,又掰開熊嘴看了看牙口,最後蹲下來,拍了拍那熊掌。
“好傢夥!”他站起來,拍拍手,“四百斤隻多不少!這熊掌,可是好東西!”
人群裡一陣鬨笑。
“張屠夫,你殺過熊沒有?”
“殺過!”張屠夫一揮手。
他又看了看那頭熊,說:“得準備點東西。大盆,接血用;繩子,吊起來好剝皮。”
王秀珍點點頭:“都準備好了。大盆在灶屋裏,繩子在柴房。”
張屠夫笑著說:“那我開始了。”
他從腰裏摸出一把刀,足有一尺多長,刀身雪亮,刀刃薄得能看見人影。
他蹲下來,就著一根火把的光,在磨刀石上蹭起來。
“謔——謔——謔——”
磨刀的聲音在夜色裡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人心上。
火星子從磨刀石上濺出來,在火光裡一閃一閃的,落在地上就滅了。
人群安靜下來,都看著他磨刀。
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臉上,照在那把刀上,照在那頭熊上。
劉誌陽和劉歸陽從人群裡擠進來,手裏抬著一根粗木杠子,還有幾捆麻繩。
他們把東西放在張屠夫旁邊,說:“繩子拿來了。”
張屠夫抬頭看了一眼,點點頭:“好,待會兒用。”
他繼續磨刀,謔謔的聲音在夜色裡回蕩。
磨了約莫一袋煙的工夫,張屠夫站起來,舉起那把刀,就著火光看了看刀刃。
刀刃上反射著火把的光,亮得刺眼,像一道閃電被他握在手裏。
“行了。”他說。
他走到那頭熊旁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熊的脖子,找血管的位置。
那雙手又粗又大,可摸起來卻輕得很,像是在摸什麼寶貝。
人群屏住呼吸,都看著他。
張屠夫的手停在一個位置,按了按,點點頭。
然後他舉起刀——
一刀下去。
乾淨利落。
血湧出來,黑紅色的,在火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流進早就準備好的大盆裡。
那盆是王秀珍從灶屋搬出來的,搪瓷的,盆底印著紅字,能裝兩三桶水。
血一進去,嗤嗤地響,冒著熱氣。
人群裡一陣驚呼。
“好!”
“張屠夫就是張屠夫!”
“這手藝,沒得說!”
張屠夫沒理他們,繼續幹活。
他順著刀口往下劃,從脖子一直劃到肚子,皮肉翻開,露出裏麵白花花的脂肪和紅彤彤的肌肉。
那刀在他手裏像活的似的,想往哪兒走就往哪兒走,一點都不費勁。
劉誌陽和劉歸陽在旁邊幫忙,拉著熊皮往外扯。
張屠夫一邊劃,一邊用刀背把皮和肉分開,動作又快又穩,像是做了千百遍。
“往那邊拉,對,用力。”
“慢點慢點,別扯壞了皮。”
“好,就這樣。”
火把的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頭正在被分解的熊身上,照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汗水從他們臉上流下來,在火光裡亮晶晶的。
圍觀的人群議論紛紛。
“你看那皮,多厚實!”
“這熊掌,可是好東西!”
“熊膽呢?熊膽在哪兒?”
張屠夫聽見了,頭也不抬地說:“別急,熊膽在肚子裏,得先把皮剝完才能取。”
他繼續幹活,刀在他手裏上下翻飛。
又過了一頓飯的工夫,整張熊皮被完整地剝了下來。
劉誌陽和劉歸陽把它抬到一邊,鋪在地上。
那皮足有七八尺長,黑油油的,在火光下泛著光。
“好皮!”張屠夫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看著那張皮,眼裏滿是滿意,“這皮,能賣好幾十塊。”
他又蹲下來,開始處理熊肚子。
這一回他更小心了。
刀子劃得很慢,一點一點往裏探。
他的手穩得很,不抖,不晃,像是在做一件精細的活計。
人群安靜下來,都盯著他的手看。
終於,他的手停了。
他把刀放下,兩隻手伸進去,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東西。
那是熊膽。
比拳頭還大,黑紫色的,外麪包著一層薄薄的膜,在火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
它在他手心裏,沉甸甸的,像一塊上好的墨玉。
“好傢夥!”張屠夫站起來,舉著那個熊膽給人群看,“你們瞅瞅,這膽,多大!多飽滿!這可是寶貝!”
人群裡一陣驚呼。
“哎呀,這麼大!”
“這得值多少錢?”
“聽說能入葯,治眼睛的!”
張屠夫點點頭:“對,明目解毒,好東西。拿到縣裏藥鋪,能換不少錢。”
他轉身,想把熊膽遞給王秀珍。
可王秀珍不在那兒了。
張屠夫愣了一下,四處看了看。
火光裡,人群裡,都沒有她的影子。
“秀珍呢?”他問。
劉誌陽也看了看,搖搖頭:“剛才還在呢。”
張屠夫皺了皺眉,正想把熊膽先放一邊,人群外麵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給我吧。”
是王秀珍。
她從人群外麵擠進來,走到張屠夫麵前,伸出手。
張屠夫把熊膽放在她手心裏,說:“小心點,別碰破了。”
王秀珍點點頭,接過熊膽。
那東西沉甸甸的,溫熱的,在她手心裏像一塊活著的石頭。
她看了看那個熊膽,又看了看那頭已經剝了皮的熊,看了看那些圍觀的人群,看了看張屠夫和劉誌陽他們。
然後她抬起頭,說:“這熊膽,我送去衛生所。”
張屠夫愣了一下:“衛生所?”
“嗯。”王秀珍說,“李大爺那兒,能入藥用。白團兒傷得重,說不定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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