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時間倏忽而過。
蘇清風的傷勢在穩定恢復,右臂的石膏雖然還沒拆,但疼痛已大大減輕,左手活動也越發靈活。
張文娟照顧得盡心,隻是她來時隻帶了幾件換洗衣裳,連日穿洗,那件最好看的的確良碎花襯衫領口都有些磨毛了,藍布褲子也顯出了舊色。
這天下午,陽光很好。
張文娟正蹲在床邊,費力地試圖用單手幫蘇清風把換下來的病號服塞進一個布口袋裏,準備拿去水房搓洗。
她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那件碎花襯衫的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的小臂線條勻稱。
蘇清風靠在床頭,目光落在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紅的側臉和那件明顯舊了的衣服上,沉默了片刻。
病房裏很安靜,隻有窗外樹上的知了在聲嘶力竭地叫著。
“文娟。”蘇清風忽然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往常的沉穩,隻是還帶著傷後的些許沙啞。
“啊?清風哥,咋了?要喝水嗎?”張文娟抬起頭,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不是。”蘇清風移開目光,看向窗外,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來了這些天,一直忙前忙後,辛苦了。我看你……也沒帶多少衣裳。”
張文娟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臉上掠過一絲窘迫,隨即又揚起頭,滿不在乎地說:“沒事兒!我帶夠換洗的了!這衣裳耐穿!”
蘇清風沒接她的話,繼續說道:“公社供銷社有卡其布,結實,顏色也耐臟。還有的卡料子,做襯衫挺好。”
他頓了頓,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舊牛皮紙信封,從裏麵抽出幾張皺巴巴卻疊得整齊的紙幣和幾張印著不同圖案的布票,放在床沿上。
“這些你拿著,去供銷社扯幾尺布,再做,或是看看有沒有成衣,買兩身換著穿。不能總穿這一身。”
張文娟看著床沿上那些錢和票證,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1961年,布票金貴,錢也難掙。
蘇清風拿出的這些,絕不是小數目,尤其是那幾張布票。
她的心跳驟然加快,臉上迅速飛起兩朵紅雲,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一種混合著驚訝、喜悅和被重視的激動。
“清風哥!這……這不行!這太多了!我怎麼能要你的錢和票!”
她連忙擺手,聲音都提高了些。
“我就是來幫幫忙的,我有錢,我爸給了我一些錢。”她說著,還下意識地拍了拍自己的口袋,雖然那口袋看起來癟癟的。
“拿著吧。”蘇清風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你來回跑,還要在這照顧,添置東西是應該的,就當是我的一點心意。”
張文娟咬著嘴唇,看著那些票證,又看看蘇清風沒什麼表情的臉,內心劇烈掙紮。
最終,在蘇清風發勸說下,她慢慢伸出手,拿起了那些錢和票,緊緊攥在手心裏,像是攥住了什麼珍貴的承諾。
她的臉更紅了,眼睛亮晶晶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親昵甚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那……那我就先拿著了?謝謝清風哥!你對我真好!”
她把錢票小心地揣進自己裏衣的口袋,還用手按了按,確保放好了。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蘇清風,笑容燦爛得晃眼:“清風哥,你喜歡啥顏色的?卡其布是軍綠色好看還是藏青好看?的卡布做襯衫,是白色的精神,還是淺藍的看著清爽?我明天一早就去供銷社看看!”
她已經開始興緻勃勃地規劃起來,彷彿那新衣裳已經穿在了身上,而饋贈者蘇清風的喜好,成了她首要考慮的問題。
這種態度的微妙轉變,帶著一種不言自明的親近和歸屬感。
蘇清風看著她瞬間被點亮的雀躍神情,心裏卻並無多少波瀾,隻是淡淡道:“你自己看著合適就行。”
他重新閉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憊。
就在這時,處置室的門被敲響了,然後推開。
許秋雅端著一個放著藥瓶和針管的治療盤走了進來,準備進行下午的例行注射和發葯。
她一眼就看到了張文娟臉上那尚未褪去的、異常燦爛的紅暈和興奮,也看到了她正小心翼翼按著口袋的動作。
許秋雅的腳步在門口頓了一瞬,幾乎令人難以察覺。
她的目光極快地從張文娟按著口袋的手,移到蘇清風閉目養神的臉上,再掃過那個信封……一切都明白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遍了全身,比數九寒天浸在冰窟窿裡還要冷。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緊接著是尖銳到無法呼吸的刺痛。
原來……是這樣。
她這些天強撐的平靜,那故作疏離的“蘇清風同誌”,那所有深夜獨自消化的心酸和委屈……在這一刻,彷彿都成了一個荒唐又可憐的笑話。
他給她錢,給她票,讓她去買新衣服穿。
而自己呢?
自己這麼久的照顧,算什麼?
一個盡職盡責、到頭來或許還惹人嫌礙事的護士?
一個連傷心都要偷偷摸摸、名不正言不順的……外人?
許秋雅覺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銳的疼痛讓她勉強維持住一絲清明。
她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
她一步步走到床邊,動作依舊穩定專業,拿起酒精棉球,消毒瓶口,抽取藥液,排空空氣……每一個步驟都精確無誤,隻是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蘇清風同誌,打針了。”她的聲音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比平時更加柔和了幾分,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疏離和冰冷。
蘇清風睜開眼,看向她。
她的側臉在下午的光線裡,顯得異常白皙,幾乎透明,嘴唇緊緊抿著,沒有一絲血色。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看到她那雙低垂著、拒絕與他對視的眼睛,所有的話又都堵在了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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