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風默默伸出手臂。
冰涼的酒精棉球擦過麵板,帶來一陣顫慄。
針尖刺入,推葯……許秋雅的動作很快,很輕,幾乎感覺不到疼痛。
打完針,她利落地用棉簽按住針眼,然後開始分發口服藥片,交代用法用量。
全程,她沒有再看蘇清風一眼,也沒有看旁邊興奮未消、正用一種混合著得意和好奇目光打量她的張文娟。
做完所有工作,她端起治療盤,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隻是用那平靜得可怕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像是自語,又像是最後的確認:
“照顧的……挺好的。”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依舊平穩,脊背依舊挺直,隻是那背影,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生氣,隻剩下一種空蕩蕩的、令人心碎的孤寂。
門,再次輕輕合攏。
病房裏,隻剩下蘇清風怔怔望著門口的方向,眉頭緊鎖,眼底翻湧著複雜的痛苦與無力。
而張文娟,還沉浸在新衣的喜悅和對許秋雅那句莫名話語的些許疑惑中,並未察覺這片刻之間,兩個人心底已然刮過的、冰冷刺骨的風暴。
午後偏斜的陽光透過窗戶,在地麵上拉出長長的、明暗交錯的光斑。
空氣裡還殘留著碘酒和藥片苦澀的味道,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許秋雅身上那種乾淨皂角的清新氣息,正在迅速被窗外湧進來的、帶著塵土和草木腥氣的熱風稀釋、取代。
張文娟還沉浸在自己口袋裏,那幾張帶著蘇清風體溫的布票和紙幣所帶來的興奮與遐想中。
她走到窗邊,對著玻璃模糊的倒影理了理鬢角的碎發,臉上帶著夢幻般的笑容,已經開始盤算明天去供銷社該先看哪匹布,是軍綠色的卡其布做褲子精神,還是淺藍色的確良做襯衫更襯膚色。
至於許秋雅那異常的平靜和離去時那句話,她隻當是那個“冷臉”護士一貫的性子,或許還夾雜著一點對自己能留下照顧蘇清風的、微不足道的羨慕?
她這麼想著,心裏甚至泛起一絲隱秘的得意。
“蘇大哥,”她轉過身,聲音輕快,“晚上你想吃點啥?我去食堂看看,今天好像有豆腐,我讓他們多打點湯,你喝點湯水好。”
蘇清風閉著眼睛,靠在床頭,彷彿睡著了,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醒著。
聽到張文娟的話,他連眼皮都沒動一下,隻是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疲倦:“不餓。隨便吧。”
張文娟撇了撇嘴,覺得蘇清風大概是傷口疼,心情不好,也沒在意,自顧自地唸叨著:“那怎麼行,傷得養,飯得吃……我去看看,有啥好的給你弄點。”
說著,她拎起暖水瓶,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出門打水去了。
房門開合,房間裏終於隻剩下蘇清風一個人。
他緩緩睜開眼,眼底沒有絲毫睡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掙紮。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山如黛,近處的屋脊上,歸巢的麻雀嘰嘰喳喳。
公社大喇叭結束了下午的廣播,四周陷入一種黃昏特有的、喧鬧漸息的寧靜。
這寧靜卻讓他心頭的煩躁愈發清晰。許秋雅那雙低垂的、避開他視線的眼睛,那蒼白的、緊抿的嘴唇,那挺直卻彷彿不堪重負的背影……一遍遍在他眼前回放。
還有那句“照顧的……挺好的”,反覆碾磨著他的神經。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
用最愚蠢的方式,傷害了最不該傷害的人。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色徹底籠罩了毛花嶺。
張文娟打回了熱水,又從食堂端來了飯菜。
一碗稀粥,一碟鹹菜,兩個摻了玉米麪的饅頭。
她殷勤地擺好,試圖喂蘇清風,再次被蘇清風用左手擋開。
“我自己來。”他的聲音依舊乾澀。
張文娟有些不樂意,但看他態度堅決,隻好作罷,自己坐到一邊小口吃著饅頭,眼睛卻時不時瞟向蘇清風,看他動作遲緩卻堅持著自己喝粥,心裏盤算著明天買布的事情。
吃完飯,張文娟又忙活了一陣,打水給蘇清風擦了臉和手,看看天色已晚,便說道:“蘇大哥,那我先回招待所了?明天一早我就去供銷社!你有事就按鈴叫護士,我特意問過了,今晚好像是……許護士值夜班。”
她說“許護士”時,語氣裏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微妙。
蘇清風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隻點了點頭:“嗯,回去吧,路上小心點。”
“哎!那你好好休息!”張文娟拎起自己的小布包,腳步輕快地走了,還細心地把門帶好。
病房裏,徹底安靜下來。
隻有牆角那盞十五瓦的電燈泡,發出昏黃黯淡的光,將房間裏的器物照得影影綽綽。
蘇清風靠在床頭,卻沒有絲毫睡意。
右臂的石膏在夜晚顯得格外沉重悶熱,肋下的傷口傳來隱隱的鈍痛,但這些生理上的不適,遠比不上心頭那團亂麻和尖銳的愧疚來得折磨人。
他看著牆上晃動的光影,聽著走廊裡偶爾傳來的、極其輕微的腳步聲(那是值夜班的護士在巡房),時間一分一秒,過得緩慢而煎熬。
他知道,許秋雅就在外麵的護士站,或者正在某個病房巡視。
那個被他用錢票和沉默推遠了的姑娘。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更久。蘇清風忽然抬起左手,按響了床頭呼叫護士的鈴鐺。
“叮鈴鈴——”清脆的鈴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突兀,傳出去老遠。
很快,門外走廊裡傳來輕盈卻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
門被推開,穿著潔白護士服、外麵套著件深藍色線衣的許秋雅走了進來。
她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圈下方有著淡淡的陰影,眼神平靜無波,甚至比下午時更加疏離。
“怎麼了?哪裏不舒服?”
她走到床邊,語氣是標準的職業詢問,目光例行公事地掃過蘇清風的臉,卻不肯與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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