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娟活潑地開始收拾房間,打水,嘴裏不停地唸叨著:“清風哥,你渴不渴?餓不餓?晚上想吃點啥?我去食堂看看……”
她儼然已經以“照顧者”自居,試圖迅速填補王秀珍和許秋雅留下的“空白”。
許秋雅默默地整理好最後一點醫療垃圾,端起搪瓷盤,走到門口。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隻是用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說:“蘇清風同誌,你好好休息。張文娟同誌,有什麼不清楚的,可以到護士站問我。我……我先去交班了。”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並輕輕帶上。
門合攏的輕微聲響,像是給這個混亂的下午,畫上了一個並不圓滿的句號。
走廊裡,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而孤單。
她一步步走著,耳邊似乎還回蕩著王秀珍那句“你對他……是上了心的”,以及張文娟清脆的笑語。
心口某個地方,像被鈍器重重地硌了一下,悶悶地疼,疼得她眼眶發熱,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她成了那個最傷心的人,卻連傷心的資格,都似乎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而病房裏,新的“照顧者”已經就位,帶著青春的活力和不明所以的殷勤,即將開始她的“使命”。
蘇清風的傷還在痛,可也知道最對不起的還是許秋雅。
交班,記錄,回答接班護士程式化的詢問……
許秋雅機械地完成著這一切,臉上維持著職業性的平靜,隻有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和黯淡,泄露了她此刻真實的心境。
做完這些,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衛生院。
六月初的晚風帶著涼意,吹在她發燙的臉頰和脖頸上,卻吹不散心頭那團鬱結的濁氣。
而病房裏,則是另一番光景。
張文娟像隻終於找到落腳點的麻雀,渾身充滿了幹勁和新鮮感。
她手腳麻利地將王秀珍帶來的東西歸置好,又去打來溫水,浸濕毛巾,擰得半乾,走到床邊,語氣輕快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清風哥,我幫你擦把臉吧?趕了一天路,臉上都是灰。”
蘇清風靠在床頭,閉著眼睛,聞言眼皮動了動,卻沒有睜開,隻是極輕微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不用,我自己來。”
他伸出左手,想去接毛巾。
張文娟卻靈活地一閃,避開了他的手,毛巾已經輕柔地覆上了他的額頭:“哎呀,你就別逞強了!你這右手不能動,左手也不方便,我來我來!放心,我輕點兒!”
她的動作確實不重,帶著年輕姑娘特有的細緻,毛巾溫熱的觸感劃過麵板。
隻是,這陌生的、帶著明確目的性的觸碰,讓蘇清風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不再拒絕,隻是重新閉上眼,任由她擦拭,眉頭卻微微蹙著,那是一種混合了疲憊、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的複雜神情。
張文娟卻彷彿毫無所覺,一邊擦,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鎮上的新鮮事,間或問一句“水溫合適嗎?”“疼不疼?”。
她的聲音清脆,充滿活力,試圖迅速填滿這病房因許秋雅離開而陡然安靜下來的空間,也試圖迅速建立更親近的聯結。
此後的幾天,張文娟便以這種不容置疑的熱情,紮根在了這間小小的處置室。
她確實勤快,打飯、打水、收拾房間,甚至嘗試著幫蘇清風擦拭身體。
雖然每次進行到一半,她自己先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手忙腳亂,蘇清風更是渾身不自在,最終往往以他強撐著用左手自己草草擦拭了事。
但她樂此不疲,彷彿這是一項光榮而重要的任務。
許秋雅依舊每天按時來查房,送葯,打針,履行她作為責任護士的職責。
隻是,她的話變得更少了。
進來時,目光平靜地掃過病房,落在蘇清風身上時,會例行公事地問一句:“今天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語氣平和,專業,卻像隔著一層透明的冰,失去了之前那種不易察覺的、發自內心的關切溫度。
打完針,換完葯,她會簡潔地交代幾句注意事項,然後便端著治療盤,匆匆離開,幾乎不再有多餘的停留,更避免與張文娟有工作之外的任何交流。
她的臉色總是淡淡的,沒什麼表情,甚至有些過於平靜的漠然。
這種變化,連神經有些大條的張文娟都感覺到了。
一次,許秋雅剛給蘇清風打完消炎針,正低頭收拾用過的針管。
張文娟在一旁削著蘋果,瞥了許秋雅一眼,忍不住小聲嘀咕,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房間裏的人聽見:“這許護士……人長得挺秀氣,就是整天冷著個臉,跟誰欠她錢似的。清風哥,她是不是對誰都這樣啊?”
蘇清風正看著許秋雅迅速而利落的動作,聞言,目光倏地一沉,嘴唇抿緊了。
他沒接話,隻是看向許秋雅。
許秋雅收拾東西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但她依舊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張文娟的“評價”,隻是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將最後一樣器械放入盤中,端起,轉身,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比平時稍重了一點。
蘇清風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那脊背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清。
他心裏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一股混雜著愧疚、無奈和煩躁的情緒湧了上來。
他知道,自己最對不起的,就是許秋雅。
她那些沉默的付出,那些深夜裏無聲的守候,那些細緻入微的照料……他都記得。
可眼下這局麵,女人一多,心思一雜,就像走進了佈滿暗樁的老林子,一步踏錯,便是無盡的麻煩。
他隻能保持沉默,用距離和冷淡,將可能的風波降到最低,哪怕這會傷了她。
這無聲的僵持和微妙的尷尬,在小小的病房裏持續發酵。
張文娟白天幾乎寸步不離,晚上纔回公社招待所她原先定的那個房間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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