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風同誌,你好好養傷。這個案子,我們會調查。如果你想起了任何新的、有價值的線索。”
張特派員站在門口,帽簷下的目光平靜無波,卻又彷彿帶著千鈞重量,特意在“有價值”三個字上頓了頓,“隨時可以讓許護士通知我們。”
他轉向許秋雅,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腔調,不疾不徐:“許護士,傷員就麻煩你們衛生院多費心了。注意觀察體溫、意識,傷口有沒有感染化膿,發現任何異常,及時向我們或者院裏領導彙報。”
“嗯嗯,知道了,張特派員。”許秋雅連忙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白大褂的衣角,聲音有些發緊。
張特派員的目光在病床上那個沉默的“白色粽子”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許秋雅紅腫的眼眶,最後淡淡道:“先治傷,把人保住。其他的,相信組織,會調查清楚的。”
說完,他抬手正了正帽簷,對旁邊的王特派員微一頷首,兩人一前一後,邁著那種特有的、不急不緩卻又帶著分量的步子,走出了病房。
漆皮剝落的木門在他們身後“哢噠”一聲輕響,關嚴了。
房間裏驟然安靜下來。
那是一種被抽空了所有聲音、隻剩下沉重呼吸和心跳的寂靜,壓抑得讓人胸口發悶。
上午的陽光已經爬得挺高,透過刷著半截綠漆的玻璃窗,在地麵上投下幾塊明亮得有些晃眼的光斑,空氣裡浮塵微舞。
可這光亮非但沒帶來暖意,反而襯得屋內消毒水混合著血腥和藥粉的氣味更加清冷、刺鼻。
許秋雅僵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胸口堵著一團浸透了淚水的棉絮,悶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剛才強撐著的鎮定,隨著公安的離開瞬間土崩瓦解。
眼淚又一次毫無徵兆地湧上來,迅速模糊了視線,順著她沾著血汙和淚痕的臉頰無聲滾落,在下巴尖匯聚,一滴,一滴,砸在她早已斑駁不堪的白大褂前襟上,暈開一小片更深的濕痕。
心疼。
像有無數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心尖最軟的那塊肉上,不致命,卻痛得她渾身發冷,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她看著床上那人,那個不久前還穿著嶄新藍布衣裳,眼神清亮,沉默卻像山一樣可靠的男人。
此刻卻被層層疊疊的、浸著淡黃葯漬的紗布和粗糙的木板夾固定成一個古怪而脆弱的形狀,毫無生氣地躺著,隻有胸膛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為什麼?
憑什麼?
她在心裏無聲地嘶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卻壓不住心底那股翻騰的、混合著憤怒、無助和巨大憐惜的浪潮。
就在這時,門外走廊裡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仍能聽出幾分遲疑的腳步聲,停在了處置室門口。
過了幾秒,門被極小心地推開一條縫,一張蒼白清秀、帶著病容的臉探了進來,是李念瑤。
她額上貼著一小塊方形紗布,穿著衛生院統一的、略顯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外麵披了件自己的碎花罩衫,整個人看起來依舊有些虛弱。
她先是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屋內的許秋雅,目光裏帶著詢問,隨即,視線便不由自主地、驚恐地落在了病床上。
“轟”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李念瑤的腦子裏炸開了。
她原本隻是早上在走廊裡溜達,想活動一下躺得發僵的筋骨,順便透口氣。
無意間聽到兩個早起打掃的勤雜工壓低聲音嘀咕:
“……聽說了沒?昨兒後半夜送來的,血葫蘆似的……”
“可不是,說是西河屯那邊的一個年輕獵戶,也不知道惹了哪路煞神,給打成那樣……”
“嘖嘖,造孽啊,周大夫他們忙活了半宿……”
西河屯?
獵戶?
李念瑤的心當時就猛地一沉。
一個模糊卻讓她不安的念頭閃過。蘇清風就是西河屯的獵戶!
而且,從那天晚上他救下自己之後,就再沒見他露過麵。
她原本還想著,今天自己出院前,怎麼也得跟這位救命恩人正式道個謝。
難道……
她幾乎是踉蹌著打聽到這個處置室的。
一路上,心慌得厲害。
可即便做了最壞的猜想,眼前的景象,還是遠遠超出了她心理承受的極限。
床上那個被包裹得幾乎看不出人形、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斷絕的人……真的是蘇清風?
是那個在黑土嶺冰冷的月光下,動作乾脆利落、眼神沉靜如潭、帶給她無比安全感的男人?
巨大的視覺衝擊和心理落差,讓李念瑤眼前一陣發黑,腿軟得幾乎站立不住,慌忙伸手扶住了冰冷的門框,才沒讓自己癱倒。
她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胸腔裡傳來急促的、拉風箱般的抽氣聲。
眼淚瞬間就衝破了眼眶的堤壩,洶湧而出,比她自己受傷那晚流得還要凶,還要無助。
“蘇……蘇同誌?”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哭腔和難以置信。
“是……是你嗎?你怎麼……怎麼變成這樣了?”
許秋雅被她的動靜驚醒,連忙轉過身,快步走過去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李老師,你怎麼下床了?你的傷……”
“我沒事……我沒事……”
李念瑤胡亂地搖著頭,淚水漣漣,目光死死鎖在蘇清風身上,彷彿要確認那真的是他。
“許護士,蘇同誌他……他這是怎麼了?誰把他打成這樣的?是不是……是不是因為……”
她猛地抓住許秋雅的手臂,手指冰涼,力道大得驚人,聲音裡充滿了內疚和恐懼:“是不是因為那天晚上他救了我,殺了那個瘋子,那瘋子的同夥……來報復了?是不是?”
這個邏輯簡單直接,充滿了自責的意味。
在她單純的世界認知裡,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恩人因為救她而惹禍上身,遭到了殘忍的報復。
這個念頭讓她心如刀絞,巨大的負罪感幾乎要將她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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