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看清?”
許秋雅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在這充滿消毒水氣味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她往前傾著身子,眼睛死死盯著蘇清風,彷彿要從他蒼白的麵皮上盯出答案來。
“你怎麼會沒看清?!他們那麼多人!下手這麼黑,這麼毒!把你……把你……”
她哽住了,目光掃過他渾身可怖的包紮,眼淚又湧了上來,聲音顫抖著。
“是不是他們威脅你了?拿槍頂著你了?還是拿啥把柄嚇唬你了?蘇清風,你別怕啊!現在是在衛生院,是教員領導的新社會!公安馬上就會來!他們一個都跑不了!”
她的話又快又急,像連珠炮,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求證和鼓勵。
她希望從他嘴裏聽到一個肯定的答案,聽到一個可以抓住的線索,而不是這樣一句輕飄飄、明顯是搪塞的“沒看清”。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處置室那扇漆皮斑駁的木門,就在這時被“篤、篤”敲響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沉穩力道。
許秋雅猛地回頭,門被推開,公社派出所的張特派員和王特派員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人都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警服,戴著同樣顏色的解放帽,帽簷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一種見慣了各種事情的、職業性的嚴肅。
張特派員年紀稍長,臉頰瘦削,眼神銳利。
王特派員年輕些,手裏拿著個牛皮紙麵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他們的出現,讓房間裏本就凝滯的空氣,更加沉重了幾分。
張特派員的目光首先落在病床上,看到那個幾乎被白色繃帶和夾板包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青紫腫脹臉龐的人形時,他的眉頭立刻緊緊鎖了起來,在眉心擰出一個深刻的“川”字。
他走到床尾,又走近兩步,仔細看了看蘇清風露在外麵的傷口和包紮情況,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蘇清風同誌,”張特派員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公家人特有的那種平穩調子,卻字字清晰,“我們是公社派出所的。接到報告,你昨晚遭遇了嚴重的暴力襲擊。現在感覺怎麼樣?能說話嗎?”
蘇清風的眼皮顫動了幾下,極其緩慢地睜開。
他的眼神依舊有些渙散,努力聚焦,看了看站在床邊的兩位公安,喉嚨裡發出一絲微弱的氣音,算是回應。
許秋雅急忙在一邊小聲補充:“周大夫說,萬幸沒傷到要害內臟和腦袋,但失血多,外傷很重,人虛得很。”
張特派員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他拖過牆角一張方凳,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和卻帶著壓力,落在蘇清風的臉上。“蘇清風同誌,你現在需要儘可能回憶,並且告訴我們,”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吐得很清楚,“昨晚襲擊你的人,大概有幾個?長什麼樣?高矮胖瘦,有沒有什麼明顯的特徵,比如疤痕、痣、口音?他們使用的是什麼兇器?棍棒?刀?還是別的什麼?最重要的是,事情發生在什麼地方?具體是幾點鐘?”
王特派員已經開啟了筆記本,鋼筆尖懸在紙麵上,準備記錄。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公社廣播聲,和幾人壓抑的呼吸聲。
許秋雅站在一旁,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甲陷進掌心,心跳得厲害。
她既希望蘇清風能說出真相,又隱隱害怕聽到更殘酷的細節。
蘇清風閉了閉眼睛,似乎那刺目的燈光也讓他不適,又像是在積攢說話的力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睜開眼,目光空茫地望著天花板某處,乾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嘶啞、微弱,斷斷續續,像是從破損的風箱裏勉強擠出來的:
“天……黑……很黑……”他喘了口氣,眉頭因為牽動傷口而痛苦地蹙起,“在衚衕口……那兒沒燈……”
“人……沒看清……大概……三四個?也許……五六個?”
蘇清風的語氣充滿了不確定和虛弱。
“都……矇著臉……戴帽子……黑乎乎的……”
“矇著臉?確定嗎?”張特派員追問,身體又往前傾了傾。
蘇清風極其緩慢地、幅度很小地點了一下頭,這個動作似乎也耗盡了他不少力氣:“嗯……矇著……黑布……或者……深色頭套……看不清臉……”
“個頭呢?高矮胖瘦總有點印象吧?說話了嗎?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口音?”王特派員忍不住插嘴問道,筆尖在紙上點著。
“高……矮都有……”蘇清風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沒……沒說話……上來就打……用……棍子……很粗的……棍子……可能是……桌腿……或者……杠子……”
他的描述模糊得如同一團攪渾的泥水。
其他資訊,人數、相貌、特徵、口音、具體兇器。
全都含混不清,甚至前後矛盾。這樣的口供,幾乎沒有任何追查的價值。
張特派員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看了看蘇清風慘白的臉和緊閉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急得眼圈發紅、欲言又止的許秋雅,沉默了片刻。
“蘇清風同誌。”
張特派員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但依舊帶著那種不容置疑的詢問意味。
“你仔細想想,公社住的人不算雜。你最近,有沒有跟什麼人有過矛盾。”
蘇清風的眼皮又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
他的眼神依舊疲憊,空茫,甚至帶著點受傷後的遲鈍。
他迎著張特派員的目光,看了幾秒,然後,極其緩慢,卻又異常清晰地搖了搖頭。
“沒……矛盾……”
他的聲音依舊嘶啞,卻不再斷斷續續,而是用一種平直的、沒有起伏的調子說道。
“賣過……山貨……給……收山貨的……價錢……公道……一手錢……一手貨……沒啥……往來……”
張特派員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十幾秒鐘。
“好吧。”
張特派員最終點了點頭,直起身子,從王特派員手裏拿過筆記本,自己又掃了一眼那幾乎空白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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