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一直沉寂如同死去般的蘇清風,睫毛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他似乎聽到了李念瑤的聲音,聽到了她那充滿愧疚的哭問。
蘇清風的頭,被紗布和固定裝置限製著,隻能極其艱難地、以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向門口的方向偏轉了一點點。
腫脹的眼皮掙紮著,掀開了一條細縫。
目光透過那條縫隙,有些渙散地、努力地聚焦,終於落在了門口那個淚流滿麵、驚慌失措的女老師身上。
他的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怨恨,甚至沒有太多痛苦帶來的戾氣,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平靜。
蘇清風的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中間裂開一道血口,費力地翕動著。
喉結上下滾動,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一點極其微弱、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不……是……”
他停了停,積攢著微薄的氣力,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卻異常清晰,試圖斬斷李念瑤那不必要的自責:
“跟……你……沒關係……別……瞎想……”
李念瑤的哭聲猛地一滯,愣愣地看著他,眼淚卻流得更凶了。“可是……可是……”
“李老師,你先別激動,你身體還沒好,快坐下。”
許秋雅強忍著心頭的酸楚,半扶半拉地把渾身發軟的李念瑤按到牆邊一張空著的診查凳上。
她知道蘇清風在安慰李念瑤,可這安慰,比直接承認更讓她感到一種深沉的悲涼。
蘇清風說完那幾句話,似乎耗盡了剛剛積聚起的一點力氣,重新閉上了眼睛,胸膛的起伏變得更加微弱。
房間裏隻剩下李念瑤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過了好一會兒,李念瑤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但依舊淚眼朦朧,滿臉愧色地看著病床。
她知道蘇清風傷重需要休息,不敢再多問,隻是默默垂淚。
許秋雅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又看了看狀態糟糕的蘇清風,想起周大夫交代的要密切觀察,還需要給蘇清風補充些營養流食。
她正想去準備,病床上的蘇清風卻再次有了動靜。
他這次沒有睜眼,隻是嘴唇又動了動,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音,卻是對著許秋雅的方向:
“許……護士……”
許秋雅立刻俯身靠近:“我在,怎麼了?是不是哪裏疼?”
蘇清風緩緩搖了搖頭,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
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積攢說更長句子的力氣。
然後,他用那種嘶啞、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麻煩你……去……公社總機……幫我……掛個電話……”
“打電話?給誰?”許秋雅連忙問。
“西河屯……生產小隊……找隊長……林大生……”蘇清風說得非常慢,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告訴他……我……蘇清風……在公社衛生院……受了點傷……要住些日子……回不去了……”
他頓了頓,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顯然說這些話對他負擔很重。但他還是堅持說了下去,並且加重了語氣:
“一定……告訴他……也告訴我家裏……任何人……都不要……來鎮上……看我……就說……醫生說……要絕對靜養……怕……怕人多了……吵……”
他停住了,沒有再往下說那個更真實、更殘酷的理由。
怕家裏人來了,也被齊三爺的人盯上,捲入這無端的危險。
許秋雅的心猛地一沉。
她完全明白了蘇清風的用意。
他是在保護家人。
蘇清風確實考慮家人的安危。
齊三爺的勢力在鎮上,若他的家人貿然來到鎮上,來到這衛生院,那就難說了。
蘇清風自己已經身陷囹圄,他絕不能再把危險引向家人。
看著這個渾身是傷、連動彈都困難的男人,在這種時候,最先想到的、用盡最後力氣去安排的,竟然是保護遠在山裏的親人。
許秋雅的鼻腔又是一酸,眼前再次蒙上水霧。
“好……我明白了。”她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哽咽,“我這就去打電話,一定把你的話原原本本告訴林隊長。你……你好好躺著,別說話了,省點力氣。”
蘇清風似乎輕輕籲出了一口氣,那一直微微蹙著的眉頭,彷彿因為這個安排得以傳達,而略微舒展了一點點。
他不再出聲,重新歸於沉寂,隻有胸膛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在頑強地抵抗著傷痛和虛弱。
許秋雅擦了擦眼角,對還在垂淚的李念瑤低聲說:“李老師,你先幫我照看一下,我很快回來。”
李念瑤紅著眼睛,用力點頭。
許秋雅轉身,拉開處置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陽光更加明亮,公社廣播喇叭正在播送著激昂的樂曲。
可她的心,卻像是墜著鉛塊,一步步走向公社那部老式手搖電話機的路上,腦海裡反覆迴響著蘇清風那句虛弱卻無比堅決的叮囑:
“任何人……都不要……來鎮上……看我……”
那不僅僅是一句囑託,那是一個傷痕纍纍的男人,在暴風雨中,用沉默和鮮血,為自己在乎的人,撐起的一把脆弱卻不容侵犯的保護傘。
上午的陽光已經相當明亮,透過盡頭高窗上積著灰塵的玻璃,在地麵投下幾道斜斜的光柱,光柱裡塵埃無聲浮沉。
公社大院的高音喇叭正以最大的音量播放著《我們走在大路上》,鏗鏘激昂的旋律和歌詞。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平復那依舊在胸腔裡翻騰的酸楚和緊繃的神經。
不行,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
蘇清風還等著她把訊息傳回去。
她定了定神,邁開步子,朝著公社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腳下的解放鞋踩在磨得光滑的水泥地麵上,發出輕微卻清晰的聲響。
公社總機室在辦公區的一樓,是一間狹小的屋子,窗戶開得很高,光線昏暗。
門虛掩著,裏麵傳來“嗡嗡”的電流聲和接線員偶爾低聲的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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