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白蘭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端著搪瓷缸，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端起缸子抿了一口水，隻覺得那水帶著股說不出的清甜，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心裡的慌亂和委屈似乎都淡了些。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小家夥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
白蘭連忙擦去眼淚，柔聲哄著，又舀了點溫水，小心的喂到孩子嘴邊。
孩子咂了咂嘴，小口小口的喝著。
沒過多久，白蘭就發現，孩子臉上的潮紅退了些，呼吸也比剛才勻實了，小手摸起來也沒那麼燙了。
她心裡一陣歡喜，低頭親了親孩子的額頭，心裡暗暗唸叨著：多虧了衛東，如果沒有他，自己真的不知道會怎麼樣。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護士走了過來，拔掉了孩子額頭上的輸液管。
她笑著說：“好了，燒退得差不多了，你們可以回去了。回去記得讓孩子按時吃藥，多喝溫水，可彆再著涼了。”
白蘭連忙點頭：“哎，謝謝您同誌！我一定記著，肯定照顧好孩子。”
護士收拾著醫療用品，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
她隨口問道：“孩子他爹呢？這會兒人跑哪去了？。”
白蘭心裡咯噔一下，剛想解釋，李衛東正好從外麵進來，手裡還提著幾個饅頭。
護士瞅見他，沒等白蘭開口就說道：“你這當爹的可算回來了！
孩子燒得迷迷糊糊，你當爹的不在跟前守著，像話嗎？
回去可得好好照顧她們娘倆，彆再粗心大意了。”
李衛東手裡的饅頭差點沒拿穩，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想解釋自己不是孩子爹。
可看著白蘭泛紅的眼眶和護士認真的表情，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撓了撓頭，乾笑道：“是是是，您說得對，回去一定好好照顧，一定細心。”
等護士走後，白蘭看著李衛東那窘迫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裡的淚還沒乾。
她看著李衛東，小聲地說：“你說你，剛才咋不解釋呢？”
李衛東把饅頭遞過去，憨笑道：“解釋什麼呀，護士也是好意。再說了，先把孩子照顧好是正經。”
他頓了頓，又說，“快趁熱吃點東西，看你剛才臉都白了。”
白蘭的目光落在李衛東手裡的白麵饅頭上，那雪白的顏色在這年頭格外紮眼。
她連忙擺著手推辭：“衛東，不用了，我在家裡吃過飯了。”
這話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心虛。
她哪是吃過了，是實在知道白麵饅頭有多金貴。
先前李勇和王桂枝就常給她送東西，如今怎麼能再領李衛東的情？
李衛東卻把饅頭往她跟前遞了遞。
“快拿著吧，不然一會兒護士進來，瞧見你空著肚子，該又說我這‘當爹的’不會照顧人了。”
白蘭被他這話堵得沒了轍，正猶豫著，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
這聲音在安靜的環境裡格外清晰。
她的臉騰的就紅了，像被人戳穿了心事，窘迫的低下了頭。
見她這樣，李衛東忍不住笑了。
“你看，連肚子都替你說話了。就算吃過飯，抱著孩子走了那麼遠的路，也該餓了。”
白蘭紅著臉，再也沒法推辭，輕輕接過饅頭。
當指尖接觸到那些饅頭的時候，他的心裡又是感激又是酸澀。
她小心的把饅頭用手帕包好，揣進懷裡，這好東西，她可捨不得吃。
李衛東看她這模樣，也沒多說什麼，隻笑了笑：“走吧，我送你們娘倆回去。”
白蘭抱著孩子，腳步有些遲疑的跟在李衛東身後。
望著他寬厚的背影，她的心裡像塞了團亂麻。
到了摩托車旁，聽見李衛東說“嫂子坐上去吧”，她下意識的就搖了搖頭。
懷裡的孩子不安的動了動，她忙緊了緊胳膊：“衛東，真不用了，耽誤你這麼久，再不回去你家裡該惦記了。”
李衛東看了看漸沉的天色，西邊的雲霞已經染成了紅色。
他皺了皺眉：“嫂子，您你看這天色，你走路回去少說也得一個多小時，到家準得摸黑。孩子還小，哪禁得住這麼折騰？”
他把車支穩，轉身看著她懷裡的孩子，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軟乎乎的臉蛋。
“我騎車快，一會兒就到了，聽話，上來吧。”
白蘭還想推拒，李衛東卻已經發動了摩托車，語氣帶著不容分說的堅持。
“嫂子，彆磨嘰了，再等會兒真要黑透了。你抱著孩子坐穩，咱們早點回去。”
她懷裡的孩子似是聽懂了，咿咿呀呀的伸著小手，像是去夠摩托車的把手，又像是要讓李衛東抱他。
白蘭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李衛東眼裡的認真，終究是沒再推辭。
她重新坐回摩托車的挎鬥裡邊，把孩子護在懷裡。
“坐好了。”李衛東叮囑一聲，就擰動了油門。
摩托車穩穩的駛了出去，帶起一陣風，吹散了白蘭鬢角的碎發。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安安穩穩的孩子，又抬頭望瞭望身側的李衛東挺直的背影，心裡那團亂麻像是被這風撫平了些，隻剩下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摩托車碾過鄉間的土路，把晚霞遠遠拋在身後，朝著村子的方向駛去。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兩個民兵正倚著樹乾閒聊。
見李衛東的摩托車突突地駛回來，都直起了身子。
看清車鬥裡坐著的白蘭和她懷裡的孩子，一個的民兵“哦”了一聲，衝另一個擠了擠眼。
“我就說衛東這小子一準得送回來，白蘭妹子抱著娃去看病，還真的讓他給碰見了。”
另一個民兵笑著朝李衛東揮了揮手：“衛東回來啦？看這意思，是把白蘭嫂子安全送到公社看完病了？”
李衛東停穩摩托車，回才應聲：“嗯，看完了，孩子沒啥大事，就是有點著涼。”
白蘭也跟著道謝：“多虧了衛東，不然我一個人抱著孩子，天黑都到不了家。”
剛才第一個說話的民兵走上前，瞅了瞅白蘭懷裡的孩子。
小家夥已經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
他忍不住讚了句：“這孩子養得好，白白胖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