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和兩個民兵閒聊了幾句,李衛東便騎著摩托車載著白蘭進了村。
沒多大功夫,他們就到了白蘭家的院門口。
李衛東停下車,腳剛落地,目光便掃過眼前的院子。
土坯牆塌了個角,用幾根木棍支著;院角的柴火雖然不多,但卻被擺得整整齊齊。
窗欞上的紙破了洞,風一吹就嘩嘩的響。
他心裡不由泛起一陣唏噓,記得小時候來海春哥家,家裡雖不富裕,卻也不像如今這般殘破。
白蘭也下了車,抱著懷裡熟睡的孩子,側身讓開門口。
“衛東,進來喝口水吧,跑了這一路,定是渴了。”
李衛東本想擺手拒絕,可目光落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門上,又改了主意。
他確實想看看,海春哥走了以後,這娘倆過得究竟是什麼日子。
於是他點了點頭,笑著應道:“行,那我就不客氣了,還真有點渴。”
跟著白蘭走進屋,一股淡淡的黴味混著柴火氣息撲麵而來。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頭:靠裡牆擺著一張舊木床,床腿用石頭墊著才沒塌;靠牆放著一張掉了漆的方桌,桌角缺了一塊。
牆根立著兩個木箱,鎖扣都鏽住了。這便是屋裡所有的家當,簡單得讓人心頭發沉。
李衛東站在屋中央,看著眼前的景象,鼻尖有點發酸。
小時候他也跟海春哥在這屋玩,那時覺得這屋子寬敞又暖和。
隻是他怎麼也想不到,如今會冷清成這樣。
海春哥不在了,隻留下孤兒寡母,守著這空蕩蕩的屋子.....
他心裡忽然打定主意,往後說什麼也得常來搭把手。
白蘭把孩子輕輕放在床上,拉過薄被蓋好,轉身到桌邊拿起一個粗瓷碗,從灶房舀了碗水端過來。
“家裡沒啥好東西,就喝點水吧。”
李衛東接過碗,碗沿坑坑窪窪,碗身還裂了道細縫,可裡麵的水卻清淩淩的。
他望著這隻粗糙的碗,又看了看床邊白蘭忙碌的身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他隻覺得這日子,對她來說,實在太苦了。
李衛東喝了口水,放下碗時,像是隨口想起似的問道:“嫂子,家裡的糧食還夠吃嗎?還有多少?”
話音剛落,他清楚的看見白蘭的肩膀幾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神有些閃躲,聲音也低了幾分。
“有……還有不少呢,夠吃一陣子。”
看著她那心虛的模樣,李衛東心裡頓時明瞭,她家的糧食怕是早就見底了。
正在這個時候,白蘭忽然轉身走到木箱旁,蹲下身翻找起來。
李衛東瞥了一眼,見她在箱子底層摸索,動作帶著點急切,也不知道是在找什麼東西。
隻見她翻了半天,手裡隻捏著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加起來也就四毛多錢。
白蘭捏著那點錢,走到李衛東麵前,手微微發顫地遞過來。
她聲音帶著幾分侷促:“衛東,這是四毛二分錢.....今天的醫藥費,剩下的我.....我會儘快攢夠了還你。”
李衛東這才反應過來,她是在惦記衛生院那五毛八的繳費。
他連忙擺手,把她的手推了回去:“嫂子,你這是乾什麼呢?這點錢算什麼,還提
什麼還不還的。”
白蘭卻不肯收,把錢往他手裡塞:“那哪行,一碼歸一碼,不能總讓你掏錢。”
“跟我還分這麼清?”
李衛東把錢重新塞回她的兜裡,語氣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溫和。
“海春哥跟我啥交情?他不在了,我幫襯你們娘倆是應該的。再說了,這錢就當我給孩子買糖吃了,你再推,就是不把我當自家人。”
白蘭捏著兜裡的錢,指尖都在發燙,眼眶又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啥,可話到嘴邊,隻剩一句帶著哽咽的“謝謝你”。
李衛東見白蘭這副怔忪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又酸又澀。
他趕緊岔開話頭,撓了撓頭說:“對了,我車上還有點東西,我給你拿過來。”
白蘭忙擺手:“衛東,真不用了,你能來看看我們娘倆,我就.....就挺感激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李衛東已經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白蘭望著李衛東跑出去的背影,手不自覺的攥緊了衣角,眼眶慢慢熱起來。
此時,她站在那裡,腦子裡卻亂糟糟的。
自從家裡男人走後,她就覺得天塌了一半,每天盤算著怎麼用幾毛零錢撐過一天。
夜裡總抱著孩子偷偷哭,生怕哪天真撐不下去。
可今天李衛東這跑前跑後的,送藥送糧,剛才又硬塞回那四毛二分錢,現在還要去給她們拿東西.....
這些瑣碎的好,像細小的光,一點點照進她灰濛濛的日子裡。
“哇哇.....”床上的孩子醒了,在那裡哭了起來。
白蘭連忙抹了把臉,走過去把孩子抱了起來。
她的聲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娘在呢。”
沒多大會兒,李衛東就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布袋走了進來。
袋子沉甸甸的,邊角被撐得鼓鼓的,看不清裡麵的東西,不過看樣子還挺沉的。
“衛東,你這是.....怎麼帶這麼多東西?”白蘭有些侷促,下意識的就想拒絕。
李衛東把袋子放在桌子上,笑著說:“也沒什麼貴重的,裡邊就是一些糧食和肉,給你和孩子留著。”
白蘭聽到是這些東西,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家裡.....”她想說“家裡還有,你把東西拿回去吧”,卻被李衛東打斷。
“嫂子,你彆推辭,”他看著她懷裡的孩子,語氣誠懇,“就算不為自己,也給孩子留點口糧。孩子還小,你不把身體養好,怎麼能養好孩子?”
提到孩子,白蘭的話哽在喉嚨裡。
她低頭看了看孩子,小家夥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她,嘴裡還叼著手指。
是啊,她可以餓,可孩子不能。
李衛東見她沒再拒絕,也是鬆了口氣。
他又看了看天色,說道:“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免得村裡人說閒話。”
他轉身往外走,白蘭忽然叫住他:“衛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