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亮扭過頭,看了眼臉色平靜的楊衛民和緊抿著嘴的趙剛,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
「說實話,你們倆的能力,我們都是認可的。但規矩就是規矩,出了這麼大的事,必須有人承擔責任,這也是給上級、給廣大工人的一個交代。」
張興國在一旁補充道:「新的廠長和保衛科科長人選,上級還在研究,這期間由副廠長李懷德臨時主持工作。
希望大家引以為戒,把廠裡的生產和安全抓起來,彆再出岔子。」
李懷德聽到這話,心裡也是高興不已,這樣的話,自己就算是獨攬大權了。
楊衛民站起身,聲音沉穩:「我服從組織決定。」趙剛也跟著站起來,應了句:「我服從組織的安排。」
會議室裡靜悄悄的,沒人說話。
張文亮和張興國對視一眼,沒再多說,宣佈完決定便起身離開。
吉普車駛出廠區,留下一屋子沉默的人,和一場尚未平息的風波。
張文亮和張興國一行人離開後,會議室裡的氣氛依舊沉鬱。
李懷德站起身,看向楊衛民和趙剛,臉上帶著幾分複雜的惋惜。
「你們啊,這次的事確實鬨得太大了。不過也彆灰心,好好在崗位上表現,將來未必沒有機會回去。」
趙剛聞言,隻是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他本就和李懷德沒什麼往來,此刻聽著這些場麵話,隻覺得多餘。
楊衛民心裡卻翻湧著一股氣,暗自咬牙:好你個李懷德,現在倒來充好人了!當初查如果不是你那裡出了岔子,怎麼會有後麵的事。
如今出了事,你倒站在一旁說風涼話,算盤打得真響!
他麵上不動聲色,隻點了點頭,算是應下。
幾人又簡單討論了下後續的工作安排,便各自散去。
楊衛民脫下那身象征廠長身份的中山裝,換上粗布工裝,徑直走向煉鋼車間。
趙剛則回了保衛科,看了看昔日他辦公的地方。
他默默走到跟前收起自己的東西。
另一邊,李懷德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的瞬間,臉上的惋惜便換成了壓抑不住的興奮。
他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幾步,忍不住低笑出聲。
雖是臨時主持工作,可這一步邁出去,離那個位置就不遠了!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熱茶,眼神裡滿是誌在必得。
楊衛民走進煉鋼車間時,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
工人們見昔日的廠長穿著工裝站在這裡,都愣了一下。
隨即他們又低下頭繼續乾活,隻是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
煉鋼車間的孟主任聞訊趕來,他原是李懷德一手提拔的人。
此刻見楊衛民落了難,臉上堆著假笑,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楊同誌,來了啊。正好,三號爐的鋼坯該翻了,你跟老王學著手,這活兒得抓緊,不能耽誤出鋼。」
那活兒是車間裡最累的,要在近千度的爐口旁來回翻動鋼坯。
那位置夏天都能悶出一身痱子,更彆說這初春乍暖還寒的時候,冷熱交替最是熬人。
楊衛民看了孟主任一眼,沒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接過老王遞來的長柄鋼鉤,走向那片蒸騰的熱浪裡。
鋼鉤沉得壓手,剛靠近爐口,臉就被烤得生疼。
他咬了咬牙,開始跟著老王的節奏翻動鋼坯,汗水瞬間浸濕了後背。
楊衛民下放到煉鋼車間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在軋鋼廠傳開了。
車間休息時,工人們聚在牆角抽煙,三言兩語都離不開這事兒。
「聽說了嗎?楊廠長真去翻鋼了,孟主任專給他派重活兒。」
「哎,也是可憐,以前多風光啊,現在跟咱們一樣掄大錘。」
「說到底不就是想整治下黑市嗎?誰能想到鬨出那麼大動靜。」
旁邊立刻有人反駁:「可憐?那七條人命不可憐?
真要是不嚴辦,怎麼給家屬交代?部裡這決定沒毛病。」
「話是這麼說,可楊廠長以前待咱們不薄啊,過年還想著給咱們發福利」
議論聲起起落落,有同情,有惋惜,也有覺得理所當然的,吵吵嚷嚷沒個定論。
人群外,易中海默默蹲在機器旁,手裡攥著個扳手,半天沒動一下。
他心裡頭堵得慌,比誰都不是滋味。
主要是楊衛民和聾老太太有層關係。
楊衛民以前被聾老太太救過命,楊衛民欠著聾老太太人情。
易中海又跟龍老太太走得近,楊衛民當廠長那陣子,看在龍老太太的麵子上,對他也多有照顧。
可現在呢?楊衛民成了煉鋼車間的普通工人,自身都難保,哪還有能力幫襯旁人?
易中海越想越窩火,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他還想著靠楊廠長的關係成為八級工呢,楊衛民這棵「大樹」倒了,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成為再進一步。
旁邊有人喊他乾活,他應了一聲,慢吞吞地站起來,眼神裡透著股說不出的煩躁。
車間裡的轟鳴聲依舊,可他總覺得,這廠裡的風向,好像真的變了。
李衛東從供銷社回來,家裡安安靜靜的,父母和大哥他們都還沒下班。
他索性回屋歇著,倒在床上眯了會兒,再醒來時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
直到院子裡傳來說話聲,他才起身迎出去。
劉小麗和李大河走了進來,看到他便說:「醒了?也不知你整天都乾嘛了。」
聽到這話,李衛東也隻是尷尬的笑了兩聲。
李大河跟在後麵,停好手裡的自行車,就忍不住開口。
「衛東,你聽說了嗎?楊廠長被下放到煉鋼車間了,今天一早就去翻鋼了。」
李衛東「哦」了一聲,臉上沒什麼波瀾,隻淡淡笑了笑:「知道了。」
李大河見他反應平淡,倒有些意外。
「你不覺得突然?以前多風光的廠長,說下來就下來了。」
「廠裡的事,自有章程。」李衛東沒多接話,轉而問起父母,「爸媽,過完年,你們的工作沒什麼變動吧?」
李大河和劉小麗都愣了愣,對視一眼,不明白他怎麼突然問這個。
李大河搖了搖頭:「還那樣,每週按任務量完成就行,沒什麼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