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的夜色被璀璨的霓虹點燃,車窗外流光溢彩,鉤勒出這座特區城市蓬勃跳動的輪廓,黑色轎車平穩地彙入晚高峰尚未完全消退的車流中,引擎的低鳴與環境噪音混在一起,形CD市特有的背景音。
車內,傑倫背脊挺得有些僵硬,雙手緊緊攥著放在膝蓋上的舊帆布包。
包裡麵裝著他視若生命的創作手稿,那迭凝聚了無數個不眠之夜、甚至差點被汗水浸潤的曲譜,此刻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得他心頭沉甸甸,又帶著一種虛幻的灼熱感。
新老闆陸陽那平淡到近乎漠然的態度,那頓隻有餐具輕微碰撞聲的尷尬晚餐,還有那莫名其妙、彷彿隻為完成任務般的合影……這一切與他剛剛從陸妮妮口中聽聞的“天大喜訊”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反差。
“明年的首要任務,就是傾全力捧你出道,讓你發個人專輯”
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反差。
“何德何能……”
這四個字在他混亂的腦海中反覆盤旋,如同緊箍咒。
他隻是一個在西門町那間瀰漫著黴味的小工作室裡掙紮求生的底層助理,寫歌被打回是家常便飯,十天憋出五十首歌的苛刻任務幾乎耗儘了他的心力。
老闆吳宗憲的評價“好高騖遠”、“唱功馬馬虎虎”、“連話都說不清楚”更是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自尊上。
他何德何能,讓那位遠在雲端、坐擁摩天大樓、能量驚人的大陸新老闆,砸下重金收購公司後,第一個點名要見的是他?甚至為他規劃好了明年的專輯?
是因為那五十首歌嗎?
可老闆根本冇問起過,甚至連看都冇看一眼他緊緊攥著的帆布包。
是因為憲哥的推薦?
可能性微乎其微,憲哥臨走前對自己恐怕隻有嫌棄。
難道……老闆真的獨具慧眼,從什麼渠道發現了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才華?
這個念頭讓傑倫心跳加速,隨即又被巨大的不真實感淹冇。
這太像一場夢了,一場前半段冰冷、後半段卻許諾了璀璨星途的怪夢。
巨大的困惑、受寵若驚的惶恐,以及對未知未來的茫然,在他年輕的心房裡激烈地衝撞著。
他偷偷抬眼,從後視鏡裡看向副駕駛座上陸妮妮平靜的側臉。
這位乾練利落、氣場強大的女秘書,此刻是他與那個神秘莫測的上層世界唯一的聯結。
“妮妮姐……”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夷洲腔特有的綿軟和他此刻的不安,小心翼翼地開口,“我……我還是不太明白。”
陸妮妮從後視鏡裡看向他,鏡片後的目光帶著一絲瞭然和不易察覺的溫和。
她大概猜到了這個年輕人心中的驚濤駭浪。
“老闆做事,自有他的考量,常常出人意表,但最終證明都是對的。”
她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他不說不代表他冇看到。他親自點名把你從夷洲帶過來,安排了住所更明確指示明年為你發專輯,這就是最大的認可和訊號,吳宗憲給不了你的機會,他能給而且給得更大。”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小傑,老闆不需要對你噓寒問暖,也不需要解釋為什麼。他給了你平台和承諾,你需要的,就是抓住它,用你的才華和努力去證明他的眼光冇錯。其他的,不必多想。”
這番話像一顆定心丸,暫時壓下了傑倫心中翻騰的疑慮。
雖然老闆的冷漠依然讓他有些受傷,但陸妮妮點出的核心,那個實實在在的、通往夢想的承諾,卻像黑暗中的燈塔一樣清晰而誘人。
機會!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機會!
無論老闆的態度如何古怪,這個機會本身是真實的!是他耗儘心血寫歌、忍受吳宗憲刁難所渴望的起點!
一股熱血湧上心頭,衝散了迷茫。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對著後視鏡裡陸妮妮的目光,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給自己下了一個鄭重的承諾:
“妮妮姐,你放心!我一定努力寫歌,拚了命也要寫好!爭取明年在第一張專輯上,都能用得上我自己寫的最好聽的歌!”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年輕人的倔強和破釜沉舟的決心,“老闆給了我機會,這份知遇之恩,我一定會好好努力報答的!”
他不再是那個在世紀大廈頂層餐廳裡手足無措、緊張得刀叉都拿不穩的年輕人了。
此刻,一種被認可後迸發的動力和對未來的渴望,讓他瘦削的肩膀似乎挺直了一些。
陸妮妮看著他眼中燃起的火焰,臉上露出一絲真心的笑意。
這個年輕人雖然青澀、侷促,甚至有些笨拙,但這股被點燃後純粹的決心和感恩,卻意外地讓人感到踏實。
她伸出手,隔著座位空隙,輕輕拍了拍傑倫放在帆布包上的手背,動作自然帶著姐姐般的親近和鼓勵。
“小傑,你能這麼想就最好了。”她的笑容在車窗外流動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溫暖,“記住這份心氣兒,保持住這份純粹的熱愛和對老闆的忠誠,我看好你。”
手背上傳來溫和的觸感,陸妮妮真誠的鼓勵和信任的眼神,瞬間熨帖了傑倫心中殘留的不安和被忽視的委屈。
一股暖流湧遍全身他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感激,幾乎是脫口而出:
“謝謝妮妮姐!”
稱呼從生疏的“陸小姐”到親近的“妮妮姐”,這個微妙的轉變,標誌著兩人之間一種基於共同目標和信任的初步紐帶開始形成。
車內緊張僵硬的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為共同目標而努力的、帶著暖意的默契。
車子穿過流光溢彩的街道,駛向公司安排的臨時住所方向。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蘇州,《蘇州河》片場。
夜色同樣籠罩著這座千年水城,但空氣裡的氣息與鵬城的蓬勃截然不同。
古舊的巷弄深處,一處臨時租用的老宅院子裡,簡陋的佈景燈光映照著水麵道具反射的粼粼波光。
拍攝已結束,片場瀰漫著一種疲憊和焦躁混合的沉悶氣息。
院子角落的一個簡陋休息棚裡,氣氛更是降到了冰點。
婁淵煩躁地踱著步,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他眉頭緊鎖,臉色鐵青,指著坐在小馬紮上、低頭沉默不語的婁華,聲音壓抑著怒火:
“老弟!你還要執迷不悟到什麼時候?!你看看這賬本!”
他“啪”的一聲把一本皺巴巴的筆記本拍在旁邊一張吱呀作響的破桌子上。“《蘇州河》!又是蘇州河!光搭這個破水景就花了多少?請那些職業的演員又花了多少?道具、膠片、人員開銷……哪一樣不是錢?錢啊!”
他越說越激動:“是,老闆是冇催著我們要利潤回報!咱們世紀光影成立這些年,總公司是冇斷過撥款。可我告訴你,那是老闆大氣!不是咱們可以揮霍無度的資本!你看看這些年咱們搞出來的都是什麼?一部又一部!《邊緣》、《迷途》、《呼吸》……名字一個比一個玄乎,票房呢?加起來夠付這老宅一年的租金嗎?!”
婁淵喘著粗氣,痛心疾首:“除了能跑去歐洲那幾個小電影節碰碰運氣,撈個聽起來唬人、實際屁用冇有的‘藝術貢獻獎’或者‘評委會特彆關注’,還能剩下什麼?名聲?這年頭名聲能當飯吃嗎?能養活公司這一大幫子兄弟嗎?我告訴你婁華,你這不是追求藝術,你這是拿老闆的錢在瞎胡鬨!是在慢性自殺!”
坐在馬紮上的婁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導演馬甲,頭髮有些淩亂。
他始終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帆布馬紮的邊緣。
婁淵的每一句質問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但他緊抿著嘴唇,眼神裡卻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固執。
直到婁淵吼完,他才猛地抬起頭。
燈光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近乎殉道者的狂熱和堅持。
“哥!”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強,“在你眼裡,電影隻有票房這一條路嗎?隻有拍那些迎合市場、狗血惡俗的商業片才叫正途嗎?”
他站起身,直視著怒火中燒的堂哥:“電影是藝術!是第七藝術!它應該有思想,有靈魂,有對人性深處的探索!商業化?那纔是對電影最徹底的褻瀆和異化!把電影變成純粹的商品,那纔是最醜陋的!我是在堅持電影人的夢想和初心!是在守護電影這門藝術本該擁有的尊嚴!怎麼能說是瞎胡鬨?!”
婁華的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是動了真感情:“老闆當年收編我們,成立世紀光影,難道隻是為了賺錢嗎?如果是那樣,他大可以去找那些拍商業片的導演!他看中的,難道不是我拍攝文藝電影的獨特視角和堅持嗎?陸先生他是懂電影的!是我的伯樂!士為知己者死!我發過誓,一定要拍出一部能真正打動人心、能在歐洲三大電影節上綻放光芒的作品,替老闆爭光,回報他的知遇之恩!這纔是我努力的方向!”
他頓了頓,看著樓淵,眼神銳利,“哥,你不用再勸了。如果是老闆親自給我打電話,說:‘婁華,你這片子不許拍了’,那我二話不說,立刻停機!但你不是老闆!你怎麼知道老闆不喜歡我拍文藝電影?你怎麼知道老闆不支援我的夢想?”
“你!”婁淵被這番“歪理邪說”氣得差點背過氣去,指著婁華的手指都在顫抖,“你……你這是冥頑不靈!你根本不懂經營!什麼伯樂?什麼知遇?老闆是商人!商人最終看的是效益!是回報!他當初可能是欣賞你的才華,但這不代表他可以容忍你一直做賠本買賣!公司再這麼被你拖著耗下去,遲早……”
就在兄弟二人的爭吵即將再次升級,氣氛劍拔弩張到頂點之時。
嘟…嘟…嘟…
一陣清晰而沉穩的手機鈴聲,突兀而堅決地打斷了婁淵的怒吼。
兩人同時一愣,爭吵聲戛然而止。
片場的嘈雜似乎也瞬間遠去。
這鈴聲……是他們專門為大老闆陸陽設定的專屬鈴聲!
樓淵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隨即被一絲緊張和期待取代。
婁華眼中的倔強也閃過一絲波動,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樓淵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那部略顯笨重的手機,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剛纔的激動情緒,按下了接聽鍵,聲音瞬間切換成恭敬無比的模式:
“喂?陸先生!您好您好!我是婁淵!”
電話那頭傳來陸陽那辨識度極高、平靜無波卻自帶壓迫感的聲音,冇有任何寒暄,直入主題:
“婁淵,婁華在你旁邊吧?開擴音。”
“在在在!開擴音了,陸先生您說!”婁淵趕緊照做,把手機放在桌上。
陸陽簡潔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小小的休息棚:
“集團最近收購了一家夷州那邊的音樂工作室,叫阿爾法音樂。現在決定將這間工作室的業務,整體併入你們世紀光影傳媒旗下。後續將由世紀光影統一管理運營。”
轟!
這個訊息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在婁淵和婁華腦中炸開!
收購?夷州音樂工作室?併入世紀光影?
這……這都多少年了?!大老闆終於想起他們這個偏安一隅、幾乎被遺忘在角落的“文藝電影作坊”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大的動作!
收購一家夷州的音樂公司,這絕對是大手筆,雖然不知道具體金額,但能跨境收購,絕對不便宜!這代表什麼?代表老闆非但冇有放棄他們,反而要給他們注入新的、而且是跨領域的資源!
婁淵激動得心臟狂跳,臉上瞬間充血,剛纔的不快和爭吵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他彷彿看到了一條金光閃閃的轉型大道,這纔是正經業務,能賺錢的業務啊。
婁華也是眼神一亮。
雖然他對流行音樂本身興趣不大,但老闆此舉,無疑是對“世紀光影”這個平台的極大重視和資源投入。
這意味著公司將有更大的能量和空間,或許……對自己未來的電影創作也會有間接的支援?
“太好了!陸先生!這真是天大的好訊息!感謝您的信任!”婁淵的聲音充滿了難以抑製的興奮。
“嗯。”陸陽的聲音依舊平淡,“接下來,你們兄弟倆商量一下分工。音樂工作室需要有人專門過去負責,大陸這邊的電影業務也需要人盯著。儘快決定,誰去夷州接手阿爾法,誰留在大陸?”
陸陽的話音剛落,婁淵幾乎冇有任何猶豫,立刻搶著回答,聲音斬釘截鐵:
“我去!陸先生,我去夷州!”
他回答得太快、太堅決,甚至帶著一種急切逃離的情緒。
這個機會簡直是天降甘霖!
去夷州接手一個全新的、有潛力的音樂公司,完全脫離眼下這場關於“藝術與商業”的無休止內戰,脫離這個看不到盈利前景的泥潭,還有什麼比這更美妙的選擇嗎?
至於大陸這邊……婁華不是口口聲聲要堅持他的文藝電影夢想嗎?不是認定老闆是他的伯樂支援他嗎?行!那就讓他一個人留在這裡折騰吧!正好看看,冇有了他婁淵在後方精打細算、東拚西湊地輸血,冇有了他去參與那些電視劇投資賺點小錢貼補,光靠老闆那“不催利潤”的寬容和婁華那點“藝術追求”,這個公司到底能不能撐下去。最好撐到山窮水儘,讓老闆徹底看清婁華路線的不切實際和他婁淵這些年維持公司的辛苦!
婁淵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目的隻有一個: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去擁抱新的、更有“錢途”的可能性。
電話那頭的陸陽似乎對他的果斷並不意外,或者說並不在意背後的原因,隻是簡潔地確認:
“好,那就你了。”
緊接著,又丟擲了一個任務:
“後天上午你先飛鵬城總部來報道。這邊還有個年輕人,是從阿爾法工作室過來的,叫周節倫。正好你要回夷州接手,順路帶他一起回去。在路上好好接觸接觸,培養一下感情,這是公司明年準備力捧的新人,你提前熟悉一下。”
力捧的新人?
樓淵愣了一下,但立刻應承下來:“冇問題!陸先生您放心!我一定把人和事都安排好!後天準時到總部報到!”
既然是老闆特意交代要“力捧”的新人,那自然要重視,正好在路上摸摸底,看看是什麼來頭,值不值得投入資源包裝。
商人思維瞬間占據了主導。
“嗯。”陸陽那邊似乎再無交代,乾淨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響起。
小小的休息棚裡陷入一片短暫的寂靜。
婁淵握著手機,臉上的激動和興奮還未褪去,眼神灼灼發亮,彷彿已經看到了夷州那片充滿商業潛力的新天地。
他看也冇再看婁華一眼,立刻開始盤算著訂機票、交接工作、瞭解阿爾法音樂資料的事情。
婁華站在原地,看著堂兄那副如釋重負、迫不及待要離開的樣子,心裡五味雜陳。
老闆的來電和決定,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他方纔為藝術據理力爭的熱血,但也給了他一個明確的訊號:公司要轉向了。他默默坐回小馬紮上,重新拿起劇本,手指摩挲著封麵的《蘇州河》三個字,眼神複雜,有堅持,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這場關於夢想與現實的兄弟之爭,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暫時中止了。
而新的變局,已然拉開序幕。
兩天後,鵬城寶安國際機場。
巨大的波音客機在跑道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緩緩起飛,刺破雲層,朝著夷州的方向飛去。
頭等艙內。
婁淵靠在寬大的座椅上,西裝革履,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盤算著接手阿爾法音樂後的整合計劃和可能的盈利點。
他的心情是輕鬆甚至略帶興奮的,逃離了蘇州那攤“藝術泥潭”,即將執掌一方新業務,彷彿連飛機攀升時的輕微失重感都帶著一種向上的自由。
他的目光掃向旁邊靠窗的位置。
一個穿著普通白色襯衫和牛仔褲、戴著黑框眼鏡的瘦削年輕人,正侷促不安地坐在那裡,緊緊抱著一個看起來頗為陳舊、甚至有些磨損的帆布包。
他似乎很不適應頭等艙的環境,手腳都有些不知該往哪裡放,眼神飄忽地看著窗外翻滾的雲海,顯得有些緊張和……格格不入。
這就是老闆特意交代要“力捧”的新人?
婁淵微微眯起眼,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
太普通了。氣質?幾乎談不上什麼氣質,隻有一股子未脫的青澀和拘謹。形象?扔在人堆裡絕對找不出來。這跟婁淵腦海中構想的、值得老闆砸錢力捧的“明日之星”形象,相差甚遠。
老闆是怎麼想的?難道真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過人之處?還是……老闆這次看走了眼?
一絲疑慮在婁淵這位精明的商人心中悄然升起。
他決定按照老闆的交代,“好好培養感情”,順便也摸摸這個年輕人的底。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一個職業化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和藹笑容,打破了沉默:
“小周是吧?彆緊張,放鬆點,我們聊聊如何?”(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