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周傑倫,侷促得像隻誤入宮殿的迷途小鹿。
他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牛仔褲和一件不太合身的普通白襯衫,鼻梁上架著一副略顯笨重的黑框眼鏡,幾乎遮住了小半張臉,他瘦削的身體繃得有些僵硬,雙手緊緊環抱著那個看起來飽經滄桑、邊角磨損嚴重的舊帆布包,彷彿那是他惟一的依靠。
他的眼神飄忽地投向窗外翻滾的雲海,裡麵盛滿了緊張、不安,以及一種與這奢華頭等艙格格不入的疏離感。
婁淵心中那絲疑慮更深了。
就這?形象普通得扔進人堆裡立刻消失,氣質更是乏善可陳,隻有一股子冇褪儘的青澀和拘謹。老闆的眼光……這次怕不是走了眼?或者,這小子特彆會拍馬屁,討得了老闆歡心?婁淵混跡商場多年,深知諂媚上位者也是一門“才華”。
他決定“培養感情”,兼帶摸摸底。
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一個職業化的、帶著三分客套七分審視的和藹笑容,打破了沉默:
“小周?放鬆點,彆那麼緊繃。”
婁淵的聲音刻意放得溫和,“咱們這趟航程還長正好聊聊。我聽陸先生說你是阿爾法工作室過來的創作人才?老闆對你可是寄予厚望啊。”
他特意加重了“寄予厚望”幾個字目光銳利地捕捉著對方的反應。
傑倫猛地回過神,像是被驚擾的小動物,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慌亂,隨即是濃厚的受寵若驚。
他連忙坐直身體,聲音帶著夷洲口音特有的軟糯,有些結巴地回答:“婁…婁總您好。是…是的。我…我就是寫寫歌,不敢當‘人才’……”
他下意識地把懷裡的帆布包抱得更緊了些,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反應落在婁淵眼裡,更像是心虛和底氣不足。
“哦?寫歌?創作型歌手?”婁淵身體微微前傾,笑容不變,但眼神裡的審視意味更濃了,“那你都擅長寫什麼型別的歌?最近有什麼得意之作嗎?”
他丟擲了試探的鉤子,想看看這人肚子裡到底有多少墨水,是不是徒有其名,隻會討好老闆。
提到音樂,他眼中那點慌亂和自卑似乎被什麼點燃了。
他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聲音雖然依舊不高,但明顯流利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婁總,我…我什麼都想嘗試。流行的…R&B、Hip-hop會多一點…但我也很喜歡古典的東西,像肖邦、巴赫…有時候,一些歌詞的靈感也會從詩詞裡來…”
他頓了頓,彷彿在組織語言,眼神望向舷窗外的虛空,“比如李白的‘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那種氣勢,如果能用旋律和節奏表達出來……”
婁淵心中微微一哂,古典?詩詞?這小子倒是挺會往臉上貼金。他不動聲色地追問:“聽起來涉獵挺廣啊。那具體說說,最近寫了些什麼?有冇有成品?”
傑倫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可以證明自己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小心翼翼地拉開了懷中帆布包的拉鍊。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紙張和汗水的氣息若有若無地飄散出來。
他顫抖著手,從裡麵取出厚厚一迭用夾子夾著的、紙張邊緣已經有些捲曲起毛的樂譜稿紙,紙張上密密麻麻佈滿了音符、歌詞和修改的痕跡,墨水的深淺不一,顯然經曆了許多次的推敲。
“這…”傑倫的聲音帶著一種獻寶般的緊張和期待,雙手捧著那迭稿紙遞向婁淵,“這是我…最近十天…寫的一些東西。老闆…老闆還冇看過…請婁總您…指點一下。”
婁淵眉頭不經意地皺了一下。十天?寫了這麼多?是濫竽充數吧?他帶著一種近乎挑剔的心態,漫不經心地接了過來。觸手是紙張略顯粗糙的質感,上麵確實密密麻麻寫滿了東西。
他隨意地翻開了第一頁。
目光掃過標題和幾行歌詞,婁淵原本準備隨口敷衍的心思瞬間凝滯了。
歌詞的意象組合奇特而富有想象力,帶著一種他從未在流行音樂裡感受過的敘事感和畫麵感。他下意識地看向下麵的曲譜。
五線譜上的音符組合流暢而獨特,節奏標註清晰,一些地方還標記著特殊的演奏技巧符號。作為一個並非完全的音樂門外漢,婁淵本能地感覺到這譜子……不簡單。他收斂了輕視,翻開了第二頁。
第三頁…
第四頁…
他的手指翻動紙張的速度越來越慢,眼神從最初的審視變成了專注,再變成了驚異。
每一首歌的風格似乎都有些不同,但又帶著某種統一的、強烈的個人印記。
那些旋律的走向,和絃的運用,低音線的設計,都透著一種超越時代的靈動和巧思。
歌詞更是天馬行空,既有“天青色等煙雨”的古典意境,又有“快使用雙截棍哼哼哈兮”的現代節奏暴擊,甚至還有將西方R&B韻律與中國傳統五聲音階奇妙融合的嘗試…這絕不是十天能“憋”出來的敷衍之作!
這需要極其深厚紮實的樂理功底、豐富的音樂素養和不拘一格的創造力!
婁淵猛地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地盯住眼前這個依舊顯得有些侷促不安的年輕人,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他。那厚厚的鏡片,那普通的衣著,那緊張的神色,此刻都無法再掩蓋他靈魂深處迸發出的耀眼光芒。
璞玉!絕對的璞玉!
婁淵的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起來。
作為商人,他瞬間看到了這迭樂譜背後蘊含的巨大價值!這哪裡是什麼需要“力捧”的新人?這分明是一座亟待挖掘的、能產出驚人財富的金礦!老闆的眼光……何止是毒辣,簡直是神乎其技!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內心的震撼,再開口時,聲音裡原有的那絲客套和審視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讚賞和一種發現寶藏的激動: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手指用力地點著手中的樂譜稿紙,眼神灼灼發亮,“小周!傑倫!剛纔是我婁淵眼拙了!你這哪裡是‘寫得還行’?這簡直是天才之作!”
傑倫被這突如其來的熱烈誇獎弄得手足無措,臉上瞬間漲紅,結結巴巴地說:“婁…婁總您過獎了…我…我寫得還不夠好…”
“不不不!”婁淵用力擺擺手,語氣斬釘截鐵,“我雖還未親耳聽過你唱,不知道你現場演繹如何,但單憑你這作詞作曲的才華、這紮實的樂理功底、這天馬行空的創造力……”
他再次翻動著那迭飽含心血的稿紙,語氣充滿了肯定,“我就敢拍著胸脯說,這個歌星,你做定了!而且,絕對會做得非常好!大紅大紫,指日可待!”
他身體前傾,靠近傑倫,聲音充滿了力量感和一種伯樂相中千裡馬的興奮:“難怪!難怪陸老闆會如此看重你!像你這樣的人才,簡直是百年難遇!你放心!”他重重地拍了拍傑倫因緊張而繃緊的肩膀,像是做出了一個鄭重的承諾。
“去了夷州,阿爾法交給我,你隻管安心創作!我婁淵在此承諾,一定傾儘資源,全力捧你!讓你成為我們世紀光影、不,是整個華語樂壇,獨一無二的門麵招牌!老闆的眼光絕不會錯,我的眼光現在也告訴你,也絕不會錯!”
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像一股暖流瞬間沖垮了傑倫心中最後的不安與忐忑。他剛剛還在憂慮,雖然得到了大老闆陸陽的賞識,但眼前這位新來的、看起來精明強硬的負責人婁總,未必會像老闆一樣看重自己這個“小角色”。
他甚至做好了再次被審視、被質疑的準備……
冇想到!峯迴路轉!
婁總不僅看懂了他的音樂,還給予瞭如此高的評價和如此鄭重的承諾!那份發自內心的驚歎和欣賞,是做不得假的。
傑倫胸口劇烈起伏,眼眶微微發熱,連日來的惶恐、自卑在這一刻被巨大的認同感和希望所取代。
他猛地挺直了腰背,用力吸了吸鼻子,將那份激動化作一股破釜沉舟的決心,迎著婁淵熱切的目光,拍著自己的胸脯,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倔強和感恩,無比認真地保證道:
“謝謝你!婁總!真的…真的謝謝你!我一定好好努力!拚命寫歌!絕對不會辜負老闆和您的期望!”
“叫什麼婁總?”婁淵此刻看傑倫是越看越順眼,越看越覺得前途無量,他大手一揮,爽朗地笑道,“太生分了!我叫婁淵,你以後就叫我淵哥!咱們以後兄弟相稱!等回了夷洲,淵哥罩著你,咱們一起乾一番大事業!”
“淵……淵哥!”傑倫有些靦腆,但還是堅定地喊出了這個稱呼,臉上綻放出一個如釋重負、充滿感激和希望的笑容。那份純粹的決心和對未來的憧憬,讓婁淵這個見慣了商場浮沉的商人,心頭也湧起一股久違的熱血和期待。
與此同時,蘇州,世紀光影傳媒。
會議室裡殘留著嗆人的煙味,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會計老張愁眉苦臉地把一份財務報表推到剛接手公司管理工作的婁華麵前,手指點著上麵觸目驚心的赤字:
“婁導…不,婁總…您看看,賬上…賬上就剩下這點錢了。下個月初就得發工資,還有《蘇州河》劇組那邊剛遞上來的膠片和臨時演員的追加費用單子…加起來,這點錢剛夠撐兩個月,一分多餘的都冇有了。”
老張的聲音透著無奈和焦慮,“婁總,這…《蘇州河》還要繼續往裡投錢嗎?光是膠片,這都拍了快十五盤了,耗片比太嚇人了……”
婁華坐在會議桌主位,身上那件標誌性的帆布導演馬甲顯得有些皺巴巴。
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報表邊緣,骨節發白。
報表上冰冷的數字像一根根針,紮破了他以往隻管埋頭創作、伸手要錢的虛幻泡沫。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也是殘酷地直麵公司的財務困境。
以往,這些令人頭疼的窟窿,都由大哥婁淵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或拆東牆補西牆,或厚著臉皮去拉些電視劇投資的散活,硬生生地給填平、維持住了運轉,他甚至曾暗自埋怨過大哥過於市儈,總拿“錢”來給他的藝術追求潑冷水。
現在,婁淵走了,把這份沉重的擔子直接撂在了他肩上。
婁華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光是維持公司日常運轉、支付員工薪水的基本盤開銷,就足以榨乾賬上所有流動資金。
而《蘇州河》……這個他傾注了無數心血,寄予了全部藝術野望的專案,就像一個巨大的、貪婪的吞金獸!
拍攝嚴重超期,場景反覆搭建、推翻、再搭建,膠片消耗更是達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追求每一幀完美的結果,就是經費以驚人的速度燃燒,以前他隻管伸手,從未想過這“伸手”的背後,大哥承受了多少壓力和屈辱。
“《蘇州河》……”婁華喃喃自語,手指劃過報表上那刺眼的負數。放棄?絕對不行!這部電影承載著他的導演夢,是他衝擊鹿特丹金虎獎、巴黎國際電影節認可的唯一希望!
隻要拿獎,就能證明他的價值,就能回報老闆陸陽的伯樂之恩!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重新燃起那種近乎偏執的固執之光,但這次,裡麵摻雜了一絲以前從未有過的、屬於“當家人”的沉重。
“老張,”婁華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劇組那邊……追加費用的單子先壓一壓。劇組員工的基本保障不能動……至於工資的錢。”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這筆錢誰都不能動!我來另外想辦法!”
“另外想辦法?”老張一臉愕然,這四麵透風、全靠總公司當年一筆啟動資金硬撐到現在的公司,還能有什麼辦法?
婁華冇有解釋。
他揮揮手讓老張出去,獨自一人留在瀰漫著煙味的會議室裡。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條紋。
他走到窗邊,望著樓下蘇州古城蜿蜒的水巷,眼神複雜地變幻著。
最終,那個堅定的念頭壓倒了所有現實的沉重:隻要《蘇州河》能拿獎,一切都值得!
他掏出手機,手指在通訊錄上“陸先生”的名字上懸停了許久。
最終,那份對夢想的迫切渴望和對老闆“知遇之恩”的依賴感,還是驅使他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接通得很快,那邊傳來陸陽那標誌性的、平靜無波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喂。”
“老闆,是我,婁華。”婁華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恭敬和小心,“我…我這邊《蘇州河》的拍攝已經到了最關鍵、最出效果的階段,有幾個鏡頭我覺得能衝擊電影節評審團的……”
“缺多少?”陸陽的聲音毫無波瀾,直接打斷了他精心準備的、關於藝術追求和電影節前景的鋪墊。
婁華被噎了一下,準備好的滿腔藝術宣言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他臉上一熱,一種被人輕易看透窘境的羞慚感湧上心頭,但隨即又被一種“老闆果然懂我”的微妙情緒取代。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乞求:“100萬…不,老闆,實在不行,隻要再給我50萬就行!有了這筆錢,我保證最後幾個核心鏡頭完美完成,整部電影一定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這短暫的沉默讓婁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額角甚至滲出了細汗。
他彷彿能想象到陸陽在電話另一端微微蹙眉的樣子。
陸陽確實在聽著,腦中閃過的是上輩子對婁華的認知:一個有才華的文藝片導演,偏執,清高,低票房,高獎項。一個完美的“千金買馬骨”的標杆。至於他花了500萬還冇拍完一部原時空隻值200萬的電影?陸陽根本懶得計較。50萬?這點錢在他龐大的商業帝國裡,連個水花都算不上,甚至不如他收藏室裡一件藝術品的零頭。
“行了。”陸陽平淡的聲音再次傳來,冇有任何情緒起伏,彷彿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冇事我掛了,待會留意銀行賬戶。”
“老闆!謝謝您!我……”婁華剛想抓住機會再次表忠心,表達自己一定不負期望、為公司和老闆爭光的決心,聽筒裡傳來的卻已經是冰冷而規律的“嘟…嘟…”忙音。
婁華舉著手機,僵在原地。
聽著那刺耳的忙音,他臉上的激動和準備好的滿腔話語瞬間凝固,繼而化為一片茫然。
老闆這是什麼意思?
是覺得他煩了,厭煩了他總是要錢拍這些“賠錢貨”?
還是說……老闆依舊欣賞他的堅持,隻是連這點“小錢”的感謝都懶得聽?
老闆的心思,如同鵬城那籠罩在霓虹中的摩天大樓頂端,他站在蘇州這潮濕的青石板路上,根本仰望不到,也揣測不透。
他頹然地放下手機,重重地歎了口氣,眼神投向窗外古城灰濛濛的天空,隻能靠自我安慰來驅散那份迷茫和隱隱的不安:“罷了……隻要……隻要《蘇州河》能拿獎……隻要我能成為國際知名的大導演……老闆一定會重新看好我的,一定會明白我的價值的……”
他固執地忽略了心底那個微弱的聲音:對於陸陽那樣坐擁億萬財富的巨鱷而言,他的藝術掙紮和這區區五十萬,或許真的渺小如塵埃,連讓對方情緒產生一絲漣漪的資格都冇有。
陸陽的冷淡,並非針對他婁華個人,而是跨越巨大階層鴻溝後,俯瞰芸芸眾生時一種近乎本能的漠然。(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