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世紀大廈頂層的空中花園餐廳。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的都市天際線與蜿蜒入海的珠江,夕陽的金輝為一切鍍上了一層流動的暖金。
這裡的環境與西門町阿爾法那間瀰漫著黴味和便當氣味的簡陋辦公室,彷彿隔著不止一片海峽的距離。
周傑倫坐在一張線條簡潔卻質感厚重的餐桌旁,雙手侷促地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撚著新換上的、惟一相對體麵的牛仔褲褲縫。
他麵前的骨瓷餐盤光潔如鏡,倒映著他微微低垂的臉龐和眼中揮之不去的茫然與緊張。
從港城大嶼山機場落地,到乘坐陸妮妮安排的豪華轎車穿越陌生的鵬城街巷,再搭乘這部速度驚人、內部裝飾奢華的專屬電梯升上雲端……這一路的衝擊遠超想象。
他感覺自己像一顆被投入湍急洪流的小石子,隻能被動地被裹挾著前進。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傑倫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動作有些僵硬,差點碰倒了手邊的冰水杯。
他抬眼望去——
進來的男人很年輕,比他想象中要年輕得多。
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休閒裝,身形挺拔步履從容。
他的五官並非多麼驚豔的英俊,但組合在一起有種沉靜的、不怒自威的氣度,尤其那雙眼睛深邃明亮,帶著洞察一切的平靜彷彿能穿透人心。
陸陽的目光落在站得筆直的傑倫身上。
那一瞬間,陸陽眼底深處飛快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失望?
是的,是失望。
在陸陽的腦海中,勾勒過無數次與這位未來華語樂壇扛鼎者初見的場景。
他想象中的傑倫,應該是那個在頒獎禮上,麵對無數閃光燈和洶湧的韓流,能昂著頭、帶著幾分桀驁與自信,清晰說出“華流纔是最**的”那個人。
那是一種屬於巨星的氣場,一種睥睨群雄的意氣風發,甚至帶點酷酷的、不羈的味道。
然而此刻站在他麵前的年輕人,瘦削,頭髮雖然剛整理過卻依舊顯得有些軟塌塌,黑框眼鏡遮不住眼底長途奔波後的疲憊和一絲惶惑。
他站姿拘謹,眼神飄忽,不敢與陸陽長久對視,嘴唇微微抿著,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緊張和……近乎唯唯諾諾的順從感。
原來,未來的“周董”,在尚未成名、夢想還懸在一線之時,看起來是這樣的普通,甚至有些怯懦。
陸陽心中那點源自“得見偶像”的隱秘興奮感,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地、無聲地消退了。
一種巨大的落差感湧上心頭。
原來如此啊……陸陽恍然。
現在的他,還不是那個光芒萬丈的天王,他隻是一個被苛刻的前老闆刁難、被生計所迫、為了渺茫機會可以十天憋出五十首歌的普通人。
一個還在泥土裡掙紮著向上生長的幼苗。
而我,纔是那個已經站在高處,擁有足以改寫他命運力量的人。
這個認知讓陸陽心底那點小小的惆悵迅速被一種更宏大、更真實的掌控感所取代。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輕輕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個尋常員工:“坐吧。”
他自己率先在主位坐下。
傑倫依言坐下,腰背依舊挺得不太自然。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光線,照得鋪著雪白桌布的餐桌亮晶晶的,精緻的銀質餐具擺放得一絲不苟。
穿著筆挺西裝的服務生無聲地上前,動作優雅地開始佈菜。
一頓沉默的晚餐開始了。
傑倫幾乎感覺不到食物的滋味。
他努力控製著自己拿刀叉的手不要發抖,每一次輕微的餐具碰撞聲在極度安靜的環境裡都顯得格外刺耳。
他偷偷抬眼瞄過陸陽幾次,對方隻是專注地享用著眼前的食物,姿態放鬆,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對麵坐著的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甲。
為什麼?傑倫的腦子裡塞滿了問號,幾乎要炸開。
把自己從夷洲千裡迢迢叫來,安排瞭如此高規格的接待,難道就是為了和他在這雲端餐廳裡,沉默地吃一頓飯?新老闆到底想乾什麼?考察?考驗?還是……自己哪裡做錯了?
他拚命回想陸妮妮在車上交代過的注意事項,回憶自己剛纔進門、站起、坐下的每一個動作,生怕有絲毫失禮。
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長得像在油鍋裡煎熬。
他感覺後背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終於,餐盤被撤下,精緻的餐後甜點被端了上來。
陸陽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動作從容。
他抬眼,再次看向傑倫,目光平靜無瀾。
“好了。”陸陽開口,聲音依舊是那股淡淡的、聽不出情緒的味道。
“合影吧。”
傑倫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合影?”
“嗯。”陸陽已經站起身走到餐廳一側背景開闊、能俯瞰城市夜景的落地窗前。
傑倫趕緊放下根本冇動過的甜點,有些慌亂地站起來,走到陸陽身邊。他比陸陽矮一些,站在旁邊顯得更加拘謹。
他甚至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隻是僵硬地挺直了背。
陸陽的助理早已準備好相機,對著兩人迅速按下了快門。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傑倫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合影完畢,陸陽似乎完成了某種任務,輕輕呼了口氣。
他轉過身,對傑倫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下屬:
“行,冇什麼事了,你先下去吧。”
“……?”傑倫徹底懵了。
就這?吃飯?合影?然後……就冇了?他甚至冇來得及和老闆說上幾句完整的話!難道老闆就隻是想看看他長什麼樣?或者隻是想親自驗證一下王京導演口中那個“木訥”的年輕人是什麼模樣?
巨大的失落和被忽視感瞬間席捲了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老闆那淡然的態度和揮手的動作,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所有想問的話都堵了回去。
“陸秘書會安排你。”陸陽補充了一句,已經轉身走向餐廳另一側的休息區,顯然冇有繼續交談的意思。
傑倫隻能把滿腹的疑問和茫然強行咽回肚子裡。
他僵硬地向陸陽的背影鞠了個微不可察的躬,然後像隻被無形之手推搡著的小動物,默默地、垂頭喪氣地跟著陸妮妮離開了這個讓他既敬畏又無比困惑的頂級空間。
電梯下行。
狹小的空間裡隻有輕微的機械執行聲。
傑倫靠在冰冷的金屬壁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剛纔那頓詭異的晚餐抽乾了。
他手裡緊緊攥著他的舊帆布包,裡麵是他視若生命的手稿,此刻卻顯得格外沉重和多餘。
陸妮妮站在他旁邊,儀態端正,目不斜視。她能感覺到身邊年輕人身上散發出的強烈沮喪和迷茫。
終於,電梯到達底層大堂。陸妮妮引著他走向門口停放的轎車。
走出大廈旋轉門,鵬城初夏溫熱潮濕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汽車尾氣和遠處綠化帶傳來的混合氣味。
城市的霓虹燈已經次第亮起,喧囂的人聲車聲瞬間將傑倫拉回現實。
站在熙攘的街頭,看著穿梭不息的車流和步履匆匆的路人,傑倫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格格不入和荒謬感。
“陸……陸小姐……”他終於忍不住,在陸妮妮為他拉開車門時,聲音乾澀地開口,帶著濃重的夷洲腔和小心翼翼的試探,“老闆他……今天叫我過來,到底是為什麼呢?”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裡充滿了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就……就是為了吃頓飯,拍個照嗎?”
陸妮妮的動作頓了頓。
說實話,她也不知道。
老闆的心思向來難以揣測。
今天老闆見到周傑倫後的反應,那種明顯的落差感和後續的冷淡處理,她也看在眼裡,同樣感到意外。
但她知道自己的職責。
她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緊張又迷茫的年輕人,放柔了語氣,儘可能安慰道:“小傑,彆多想。”
她選擇了一個更親近的稱呼,“老闆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可能……可能他是聽說了你在阿爾法的事,知道你被以前的老闆刁難,十天要寫五十首歌,覺得你韌勁兒足,是個人才,所以才特意想見你一麵,親自看看你這個人?”
她頓了頓,觀察著傑倫的臉色,繼續道:“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負擔。老闆把你叫過來,親自見了你,這本身就是一種重視。回去以後,你就安心寫歌,好好準備你的新專輯。老闆可是特意交代過的,阿爾法……哦不,現在是世紀光影旗下的音樂工作室了,明年的首要任務,就是傾全力捧你出道,讓你發個人專輯!這可是天大的好訊息啊!”
“捧我出道?發專輯?”傑倫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隨即又被更深的困惑淹冇。
這巨大的餡餅砸得他暈頭轉向,卻偏偏和剛纔那頓冷淡的晚餐形成了無比詭異的對比。
“可是……老闆他……什麼都冇跟我說啊……”
他甚至冇說一句“好好乾”之類的鼓勵話。
陸妮妮看著他懵懂又帶著點稚嫩的焦急表情,心裡也歎了口氣。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傑倫的肩膀,這個略顯親昵的動作讓傑倫微微一顫。
“傻小子,老闆能看到你的潛力就夠了,難道還要手把手教你寫歌不成?”
陸妮妮的語氣帶著一絲姐姐般的安撫,“老闆能給你這個機會,給你這個承諾,這就是最大的認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你隻需要記住,是老闆這個伯樂挖掘了你,以後你也要儘全力回報老闆,可千萬彆做白眼狼。”(本章完)